好人的世界

这一年的夏天，立秋都过去几天了，气温却反常得似乎还没到本年的最高峰。

Z先生是个极度怕热的人，从饭店出来，一个人钻进夜间路边的树影里，就火急火燎地脱掉了上身的T恤。可能二三两白酒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但空气中的热浪一阵又一阵袭来，他身上早已如锅中的鳗鱼，黏糊糊的湿透了。酒后散步回家，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个人穿梭在路街的暗影里，观望灯红酒绿的城市，消散身上的酒气，走快走慢也都在自己脚下，这一份微不足道的酣甜的自由，对Z先生来说也是一份小小的享受。

倚在经过的桥栏杆上看看那些夜钓者垂在水面的一串串彩色浮标，半天也没见一个人提起鱼竿。他不禁邪魅一笑，把脱下的T恤单手在空中抡了几圈，继续钻进路边的阴影中去了。

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三个人影，似乎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孩子。靠近时才发现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女儿。大女孩大约初中生的样子，小女孩可能才上幼儿园。想起自己还光着上身，他赶紧把T恤穿了起来。他一直认为成年人必须在所有孩子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平时如果是一个人过马路，他也许会左看看右看看，没啥情况就偷偷闯过红灯了。但只要有小孩在旁边，他会死等红灯变绿才会迈步。

“我要吃西瓜！我要吃西瓜！”

Z先生正好走到他们身后，听见小女孩在叫喊着。他看见前面的十字路口正好有个瓜摊。小女孩扎着冲天的一对羊角辫，圆扑扑的脸，很可爱的样子。初中生女孩很羞涩，在旁边不大说话。Z先生突然很羡慕这个男人起来。没有女儿的Z先生一直很羡慕那些有女孩的父母，认为女儿是上天送给父母的一份礼物。他始终有这么一种想法，无论哪个男人有多邪恶，给他一个可爱的女儿就可以净化他的灵魂。

“明天买好吗？爸爸手机没电了，不好给钱啊！”中年男人说。男人穿着工作服，似乎是从厂里下班还未换装。Z先生觉得他好像40岁还不到，但头发却已秃了。

“不行！不行！今年我还没吃过西瓜呢！”小女孩拉着爸爸的手往瓜摊上拖。

初中生女孩赶紧过去抱开小女孩。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

Z先生突然感到很同情这个男人起来。他想自己去帮这个男人买个西瓜，但又怕伤了别人的自尊心。想开口说什么，又没说得出来。突然他看见小女孩扭头向他跑来。

“叔叔，我要吃西瓜！”小女孩跑过来就拉住Z先生的手。

一刹那间所有的温暖都通过女孩的手传递到Z先生的全身，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他立即有了一个女儿，满世界都充满了他对小女孩强烈的父爱。“好！去买西瓜！”他大声地，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不好意思，对不起！”中年男人赶紧跑来，抓住小女孩拉着Z先生的手，对Z先生满脸歉意的说道。

小女孩死死拉着Z先生，不停地喊着“叔叔，我要吃西瓜”。Z先生知道自己至少比中年男人年长十岁，但这时小女孩的清脆的声音让他十分的陶醉。初中生女孩蹲下身来抱着小女孩，脸上露出着急的表情。

“没事没事。不就个西瓜嘛！”Z先生对中年男人说。

这时中年男人告诉Z先生，他老婆今早在医院生了三胎，还是女孩。他下班带两孩子在医院看望后，带两孩子回家睡觉，发现手机没电，不好打的，只有步行，没想到在瓜摊遇到这事。

Z先生拉着小女孩蹲在瓜摊边，请摊主挑了两个很大的西瓜，一个用刀劈开一半，小女孩捧着吃了起来。余下的用两只方便袋装着，递给了中年男人和他的初中生女儿。

“谢谢，谢谢！”中年男人不停地说着。“先生，我都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Z先生向他们摆摆手道别。

“谢谢叔叔！”小女孩和初中生女孩向他挥手说道。

夜空很明亮，硕大的月亮象长了长毛一样，挂在树梢上。Z先生在十字路口拐向他熟悉的罗塘西路，尽管直行回家会省很多时间，但他想避免和这父女三人同行或是再次相逢。他还是喜欢在酒后的夜晚在安静的马路边踽踽独行，自由地放飞自己的思绪。

自己是不是好人，他好像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Z先生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一个一个的路灯下叙述着长与短的故事，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这时候他就在想，其实在好人的世界，并无所谓你认识或不认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