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瑞林
漫步于今日校园,科技的气息扑面而来。交互式智能平板以其绚丽的色彩与便捷的操作,已成为课堂的“新宠”。然而,在这光影交错的时代洪流中,我的内心深处却始终为一方墨绿、一缕粉笔微尘,保留着一份执拗的温情。除却必须仰仗动态演示的内容,我的课堂,依然习惯于由一支粉笔来贯穿。
这份对板书的热衷,其根源深植于我遥远的童年,那方简陋却神圣的水泥黑板之上。
时光的胶片倒转至小学时代。那时还是在张沐乡,一个村小里,一个有着100多学生的孙舍小学。我的语文启蒙老师,张素玉先生,是一位风流潇洒、仪容整洁的翩翩君子。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他总是身着一席熨帖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最令人如沐春风的,是他那永远挂在嘴角的、温和而坚定的微笑。然而,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他那手独具风骨的板书。
那时的黑板,是名副其实的“水泥黑板”——工匠用水泥在墙面上抹出平整的一方,再刷上墨色的油漆。这种黑板有其天然的缺陷:反光严重。尤其在冬季,当太阳行至南回归线,斜射的阳光打在黑板上,有大半时间,我们需要侧着头、眯着眼,费力地辨认字迹。若是遇上特有的梅雨季,黑板上便会凝结一层细密的水汽,如同挂满了汗珠,粉笔划过,往往只留下一道虚无的白痕,难以附着。
但,所有这些物理上的不便,都丝毫未能削减张老师板书的光芒。张老师的字,极为特别。每个字的起笔处,总会轻轻向上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我们一群童稚的孩子在私底下,都俏皮地称其为“翘翘儿字”。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并非随意的笔触,而是书法中讲究的“笔锋”,是一种融入书写者风骨与气韵的自觉美学追求。
张老师最擅长的,是使用大括号。每一篇课文,无论长短深浅,经过他深入浅出的剖析与提炼,最终都会在黑板上演化成一幅由一个大括号统领、若干个小提纲作为枝干的“知识树图”。后来,当我接触到风靡全球的“思维导图”(Mind Map)时,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张老师早在几十年前,便已深谙此道,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我们构建了结构化思维的雏形。
在他的课堂上,我们从不觉得学习是知识的机械堆砌。他娓娓道来的讲述,是滋养思维的清泉;而他诗情画意的板书,则是勾勒知识疆域的地图。我们跟随着他的笔尖,在文字的海洋里遨游,在逻辑的森林中探险。一篇篇课文,就在那枝繁叶茂的板书中,被赋予了生命与脉络,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脑海深处。
最让我们当时感到费解的一幕,常常发生在下课之后。同学们都已蜂拥而出,张老师却仍会独自伫立于黑板前,双臂交叉,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自己的板书,若有所思。有时,他会突然拿起板擦,果断地擦去某一部分,然后用更精炼、更准确的词语重新补上。年岁渐长,直至我自己也站上了三尺讲台,才真正明白,那短暂的停留与修改,其名曰“教学反思”。那擦去与重写的,不仅仅是几个词语,更是对教学效果最直接的审视,是对知识传达最极致的雕琢。是的,张老师那“翘翘儿字”背后所承载的,是一位教师对课堂的深度热爱,以及对教育事业的深度追求。那飘落的粉笔灰,是他教育灵魂的星尘。
升入张沐初中,学业压力骤增,各科老师的板书也愈发丰富多彩。而在众多风格各异的板书中,初三数学老师孔德龙先生的“表演”,堪称一场视觉与思维的盛宴。
与其他总是夹着三角板、圆规来上课的数学老师不同,孔老师的“教具”通常只有一盒粉笔。他的板书,是一门臻于化境的技艺。每当需要画圆时,我们便会屏息凝神。只见他气定神闲,用大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粉笔,以小拇指的指甲尖作为圆心,轻轻抵住黑板,随即手腕带动手臂,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地一转,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圆形便跃然板上,引得我们惊叹连连。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拍案叫绝的。画平行线,在几何教学中通常需要借助两把三角板,通过精密的平移才能完成,过程繁琐且需格外小心。然而,孔老师却从不依赖这些工具。他先是凝神静气,目光如炬地锁定住基准直线,随后,捏着粉笔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的一声,一条笔直的直线便与基准线完美平行地出现在黑板上。我们几个好奇心重的男生,课后曾不信邪地拿着三角板与量角器反复校验,结果却总是分毫不差。那一刻,由衷的敬佩之情,如泉涌般从心底升起。
现在想来,孔老师的板书,已超越了“书写”的范畴,升华为一种“匠艺”。那方圆之间,无需规矩而自成规矩,体现的是一种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与“空间直觉”。这正是作为教师最难能可贵的“工匠精神”的具象体现——对专业技能的极致钻研,对精准无误的不懈追求,以及将复杂原理化为无形操作的举重若轻。他的板书,本身就在无声地讲述着数学之美:严谨、精准而又充满创造的智慧。
如今,我已从当年讲台下的学生,成长为一名教师。教育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黑板从水泥、木制、磨砂玻璃,一路演进为今天的交互智能平板。 在PPT一键翻页的时代,面对屏幕上纷至沓来的精美课件、动态视频,我依然对朴素的板书情有独钟。
因为,在我看来,首先,板书是“慢思考”的载体。在板书之前,我会深思:我这堂课的核心目标是什么?我要教给学生怎样的结构化知识?板书时,我的思维必须与笔尖同步:学生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认知过程?他们该如何建构这些知识?哪些是关键点需要强化?板书之后,面对满板的痕迹,我会进行教学反思:我给学生留下了怎样的思维路径?哪些设计是成功的?哪些环节还可以优化、迭代?
这个过程,正是“守正”的体现。我们守的是教育作为“慢艺术”的规律。而一堂充满生命力的课堂,必然是动态生成、充满不确定性的。当学生提出一个预设之外却极具价值的问题时,当课堂讨论迸发出新的思想火花时,板书可以随时捕捉这些“意外之喜”,将其纳入知识体系中。这种即时的、共创的建构过程,是任何预设媒体都无法替代的。这便是“创新”的一种形式——不是对技术的盲目追逐,而是在坚守教育规律的基础上,对课堂动态资源的敏锐把握与创造性运用。
我并非一个技术的反对者。恰恰相反,我鼓励教师们积极学习并善用各类现代化教学工具,让科技为教育赋能。但我更想强调,在“创新”的路上,我们不能丢了“守正”的根。板书,正是这个“根”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是我对张素玉老师、孔德龙老师那一代教育者风范的深切怀念与传承,是我在飞速变化的时代里,为自己找到的一处教育定力的“锚点”。那一支粉笔,一方黑板,提醒着我教育的初心:不在于呈现了多少炫目的信息,而在于我们是否真正触动了学生的心灵,是否帮助他们构建了受益终身的思维方式与价值体系。
我想,我们的课堂,既要有智能平板的流光溢彩,也要有传统板书的沉静留痕。我们要在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中,书写属于这个时代,既面向未来,又不忘本来的一流教育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