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取泥,嘿呦嘿罗!
到顷三,嘿呦嘿罗!
……”
耳边想起儿时熟悉、带着浓郁家乡方言的《窑工号子》。时隔多年,再听起竟感到格外亲切:
“泥成山,嘿呦嘿罗!
好开作,嘿呦嘿罗!
……”
一声声粗犷豪放的窑工号子将我的思绪牵引得很远很远。记忆中的画面此刻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烈日当空下,一群身强力壮的窑工们头戴遮阳帽、赤裸着臂膀艰难前行着。肩上的扁担被两头的的砖担压成了一座“拱行桥”, 扁担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晃悠着。每次看到那弯曲的扁担我都要为之担心,生怕会被折断。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黝黑的脊梁滑落下来。歌声里满载着快乐,使得天真幼稚的我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记忆中的歌声陪伴我走过美好的童年。宽大的窑场是我们每天放学后必去的场所,躲猫猫、爬草垛……多少次空旷的窑厂外留下我们银铃般的笑声。如今哦 ,渐行渐远的歌声已经淡出历史舞台,想听成了一种奢望。可那风雨飘摇中破旧的老土窑,却依然屹立在无人问津的荒野之上。它老了 ,显得那样沉默、颓废。尽管如此,在风霜雨雪无数次洗涤之后,千疮百孔的它仍然执著于此,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象。每次路过此处我会情不自禁瞥上几眼,心中的情思一次次被触动……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伫倚高楼边晒着太阳边向远方眺望。远处一望无边的喜鹊湖尽收眼底,湖的尽头隐隐约约看到一些青砖小瓦房。古老的房子上空几屡窑烟在秋风的召唤下轻舞飞扬,随即飘然而逝。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停下脚步。一切显得那么静谧、那样安详。太阳用她温柔的手把寂寞的村庄轻揽入怀,小村庄变得更加神秘。远处的水和天浑然一色,眼前仿佛一幅天然的淡彩水墨画。
我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匆匆下楼,骑上车直奔那画中去。
车在弯曲的小路上缓缓前行,不一会儿神秘的小村庄便展现我的眼前。几经询问,我来到一座古老的小瓦房前,门上赫然写着“湖西庄砖窑陈列馆”。“这么破旧的地方也叫陈列馆?”带着丝丝疑惑,我轻轻敲了敲脱了油漆的红色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位慈祥得老人。
陈列馆并不很大,四周的木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砖雕、瓦当、泥人,中间唯一的一块空地被一些大型的泥人雕塑占去了,使得小屋更加拥挤。我小心翼翼行走着,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徐悲鸿笔下的《八俊图》被雕刻到巴掌大的砖块上,砖中的马匹被工匠们刻画得栩栩如生,马的神态惟妙惟肖,它们正迈着矫健的步伐向前奔跑着,似乎在告诉后人们要不段努力进取;孙悟空手舞金箍棒,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注视前方,似乎为取经的师傅在前面探路;瓦当上的图案更是精妙绝伦,有龙凤吉祥,有牡丹花卉,有“福”、“禄”、“寿”等字样;砖雕形状更是异彩纷呈……行走在众多的砖雕瓦当之中似乎进入了历史的时空隧道,读到的是淳朴乡民们真实的生活和粗犷的劳作。
正当我赞赏不绝之时,老窑工说话了:“姑娘,这些砖雕瓦当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我对此茫然。“这座砖窑文化馆是我们八位老窑工自费建成,免费向外人开放的。村民们听说我们要创办这座文化馆,回家纷纷把自己家中的宝贝拿了出来,有些是几辈子留传下来的古董,他们不要任何回报……”如果说丰富的砖雕文化让我的眼睛受到了一次美的享受,那么这群质朴的村民们更加震撼了我的心灵。在这个物欲横飞的社会,唯有“利”字当头。身边有一件古董,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谁会傻到不求任何回报,无私奉献出呢?我原以为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冷漠无情、自私自利,可是今天我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面。我赞叹这砖雕艺术的独特,但我更敬佩这淳朴善良的村民。一个民族历史、文化、艺术的传承不正需要像他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守望者吗 ?
“有些作品其实已经失传,有些已经面目全非,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历史的见证,我们经常翻阅有关资料,凭着记忆把失传的、破损的作品亲自加工仿制。‘七十二道程序满头汗啊’。”老窑工随口唱出一句窑工号子。“虽然工作量大,但仍然乐此不疲。我这样做不为别的,图的是一个喜好……”多么朴素的语言,多么真挚的话语。是呀,有时候做一些事情是不需要太多理由。因为心中有爱,所以执著。
“独修金山范马良,不用江南泥和砖……泥土出在夏家汪,砖瓦产在湖西庄。”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似乎变得沉重起来,耳畔始终萦绕不去的就是这首古老的民谣。溱潼砖瓦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衰,这当中不就是靠着这些窑工辛苦的劳作和千年的传承吗?
“板子陡又高
一步步往上摇
加油干,嘿呦嘿罗!
吃中饭,嘿呦嘿罗!
鱼正好,嘿呦嘿罗!
肉也烂,嘿呦嘿罗!
把酒扳,嘿呦嘿罗!
……
老君炉里跳出一个孙大圣
烧火的师傅亮眼睛
窑门外的哥哥似黑碳
窑门里的火头赛黄金
……”
简陋的小屋、淳朴的乡民、辛劳的窑工、神奇的砖雕瓦当,还有这流传千年夹杂着方言俚语古老的窑工号子,永远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念之心神皆散啊。
我那永远的窑工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