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海迪

师范毕业,一直在一所农村小学担任语文老师。转眼间,十年如梭岁月,所教的学生有的仍继续深造,有的已走上了工作岗位。那天与朋友一起吃饭,恰巧偶遇了其中的两位。他们身上淳朴、善良的气息让我倍感温暖。

第一位学生是在一家中式连锁快餐店遇到的。正当我带着孩子和朋友一起低头吃饭时,无意间意识到一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脚蹬一双长筒雨靴的高个子站在桌边。抬头间,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认出了眼前的这副熟悉的面孔,寒暄间他腼腆地冲着我笑。当年的学生已经是这家快餐店的专职厨师。“高老师,我给您盛碗汤。这是你的小孩吧,长得真可爱。”我们的对话很快结束,匆匆与我作别后,他又回到了饭店的操作间。吃饭出来,朋友不怀好意地对着我笑,略带揶揄地感慨道:高老师真是桃李满天下呀!我知道这句话的前后应该有个引号,引号里的潜台词是:如果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这家快餐店的老板,再如果老板帮我们把单免了,那高老师你的确是“桃李满天下”了。

来到停车的地方,刚准备各自骑车回家。忽然,从我身后传来一个怪异而又熟悉的声音:“高老师。”天呀,今天怎么了。我急忙转过头一看,一个留着黄的晃眼的爆炸发型、穿着打扮十分前卫时尚的小伙子正傻傻地冲着我笑。说实话,我当时根本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人我是认识的。六年级的一个插班生,从外省转来,学习成绩非常差,但态度很好,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总是没心没肺的冲着你笑。因为口音的缘故,在班上闹出了不少的笑话。几年不见,小伙子变得“面目全非”了,但口音还是那么怪怪的。“我在这幢楼上的养生会所做专职发型师,老师您有空来坐坐,我给你免费设计个发型。”语调还是那样的“抑扬顿挫”,但心里的感受与当年的情景决然不同。正当我在脑子里竭力整理合适的语言回应时,朋友又开了腔:不要钱不行,改天来让你老师办个卡,给打个八折。我也一块来陪你老师。朋友的反应迅速而“到位”,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急切地想对我说“桃李满天下”这五个字。我也同样明白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如果你遇见的是这家会所的老板,恰巧这老板又是你的学生,这桃李满天下上的引号才会隐去。

一个厨子,一个理发师,在朋友没有恶意的调侃下都变成了两个“捧不上台面”的人,而我成了专门制造“捧不上台面”的学生的人。说实话,在一个公共的场合,如果能遇到一个衣着光鲜、地位优越的学生恭敬的与你这个老师打招呼,那的确感觉很有面子。而碰到这两位在朋友那儿瞧不上的学生,我的内心也确实有过那么短暂的尴尬抑或歉疚。但若细细回味,这种尴尬与歉疚便很快被他们那种源自本心的真诚与善意所消弭。还是那份憨厚而腼腆的笑,还是那份佶屈聱牙的声调,遇见我没有相视一瞥的冷漠以对,没有视而不见的不屑一顾,没有因为感觉自己的“捧不上台面”而自惭形秽。相反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对过往的一份尊敬,对当下的一份自得,对未来的一份热爱。他们用一种平和的目光和从容的心态守望着自我与他人,活得自信、活得充沛、活得充满人性。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忽然释然开来。也许,课本、学校教育并不适合他们,一个能够胜任连锁餐厅专职厨师和养生会所的发型师的人,他们的智商一定是正常的。而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任何外在于自我的他人所提供的建议哪怕是真理,都只具有参考意义而没有信奉意义。他们喜欢这个职业,那就说明他们本身即属于这些东西。只不过我们的学校教育给予他们选择的空间太狭窄了,他们无法从中找到他们的兴趣所在。所以,他们选择了离开找不到自我的地方,走上了另一个充满自我实现意义的舞台。

如果我能和我的朋友再次遇见他们,我会当着朋友的面,把马丁•路德•金的一首无名小诗送给他们:“假如你命该扫大街,就该扫得有模有样。一如米开朗琪罗在画画,一如莎士比亚在写诗,一如贝多芬在作曲。”我还会在这首诗的后面加上一句:一如一个有模有样的厨子在炒菜,一如一个有模有样的理发师在理发,一如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我。

(该文发表于2015年第2期《教育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