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缝。所幸,有惊无险。
——小鱼儿日记
闷热的夏天终于收起了淫威。秋风吹黄了一地的稻子,丰收了。
“你知道吗,后庙里来了几辆崭新的收割机!”“那家伙太大了,排成一排,比围墙还高呢。”“听说能同时收割稻子、施肥、翻地、播种麦子,先进着哩。”村里人到处议论纷纷,难掩兴奋之情。
“嘿,小鱼儿!”熊伟杰像猴子一样窜过来。
“嗨,熊伟杰,你怎么会来这儿?”
“怎么,不欢迎吗?”
“噢,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后庙来了收割机,像变形金刚一样厉害呢。”
“走,一起去看看。”熊伟杰眼里冒光。
“作业不写好,你爸肯吗?”
“别管他了,他还在干活儿呢。走吧!”
我们穿过树林,来到后庙,可后庙的门紧闭着。
“熊伟杰,这该怎么办?”
“看我的!”熊伟杰大吼一声,朝着门的方向跑去。后庙的门是伸缩门,镂空的,所以脚可以踩在空隙里往门上爬,从上面翻过去。
熊伟杰简直就是只猴子,呲溜呲溜直往门上窜,一眨眼的功夫就翻过去了。我敢保证,就连大人们都不一定能爬过去。
“哇,熊伟杰,你怎么做到的?是有人教你了吗?”
“呃,”熊伟杰不好意思地说,“我成绩不好,老是被我爸追着打,经常翻墙逃跑,翻久了,也就翻得快了。”
“这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吧?哈哈哈……”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别傻笑了,你快过来啊!”熊伟杰冲我喊。
“来啦!”我也翻了过来,只是没有熊伟杰快。
这时,庙里没有人,所有门都关着。在庙里的一块空地上,一辆辆拖拉机整齐地排成一排。那排收割机一共有四辆,每辆的形状、颜色都各不相同,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轮子大,而且后轮比前轮大一些。这些收割机没有供人上下的台阶,想爬上去很难,必须要先爬到轮子上。
我来到一辆迷彩色的收割机旁,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它的轮子极大,比我个子还要高。在它面前我就是一个小矮人。
“熊伟杰,过来帮我一下,我上不去。”我尝试了几次,均告失败,不得不搬救兵。
“嘘,别说话,有人来啦!”熊伟杰朝大门指了指。
果然,几个穿着黑色衣服,带着眼镜的人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黄色袈裟的和尚。它们朝着我和熊伟杰的方向走来,应该和收割机有关。
熊伟杰拉着我,躲在了一片灌木丛中。随着“沙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大,那些人也离我们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离我和熊伟杰几步远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话了:“王师傅,明天,这几辆收割机就会开走,谢谢您允许我们将收割机停在这里,并保管得完好无损。”
“没事儿,都是为乡亲们服务嘛。”一个声音说道。
“那么再见了,后天下午三点,我们就来取,记得要把门开着!”
随后,传来了“吱吱”的声音,门关了。一切归于宁静。这里成了我们俩的天堂。我们赶紧爬出来,各自坐到收割机驾驶室内,操纵着方向盘,踩着离合器和刹车,嘴里呜呜有声,仿佛自己正驾驶着机器驰骋在广袤的稻田里呢。兴奋起来了,我们还模拟电动游戏,来了场赛车比赛。我们拼命地换挡,踩油门,加速。终于乐极生悲,咔嚓一声,我的操纵杆断了。
我顿时感觉天昏地暗,仿佛天塌了下来一般。这玩意儿怎么装上去呢?我又不会电焊。找人来修,大半夜的也没人啊,况且村里也没人懂这个玩意儿呀。明天下午就要来取车,耽误了收割,可吃不了兜着走。我越想越害怕。熊伟杰也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倒霉了,他算同伙,也逃不了干系。我俩成了拴在一根藤上的蚂蚱。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跑。我们自己不说,谁知道是我们干的?”熊伟杰思来想去,下定决心。
事故的后果是我们不能承受的。还不如一走了之。神不知,鬼不觉。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谋而合。
为了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们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有无遗漏,还用衣服擦拭了车门、把手等触摸过的地方,不留下指纹。这多亏看了警匪片,才受到这些启发。
万无一失后,我们又赶忙从门上翻出去,各回各家。
我早早洗了上床睡觉。
第二天东窗事发,我们被村民绑在村口老槐树下,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爸爸抱着村长的大腿求饶,妈妈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惊醒之后发现这只是个噩梦。一直快到天亮,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日上三竿,我才起床,心里放心不下。熊伟杰这小子,胆子特别小,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于是,我洗漱一番,还是去熊伟杰家探探情况。
“小鱼儿,你终于来了。”熊伟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我一晚上都没敢睡着,生怕说梦话,露馅儿了。不信,你瞧瞧我这黑眼圈。”说着把张脸凑到我近前。
“果然身价暴涨,成了国宝大熊猫了。”我调侃道。
“小命都快不保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熊伟杰丢开我的手臂,义愤填膺地说。
忽然又抓住我的手,近乎哀求地说:“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爸如果知道了,非打得我屁股开花了不可!”
“唔,那好吧!”
就这样,我来到了熊伟杰家。
此时,熊卫芳正在洗菜,准备煮午饭。他看见熊伟杰后,生气极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知道起呀?没出息的东西!”
说着扬起巴掌,准备扇熊伟杰。一见到我,又立刻收住了手,尴尬地掸了掸熊伟杰身上的灰尘,瞪着眼睛小声对熊伟杰说:“有客人在,我先饶过你。等客人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随即,转过脸来又笑眯眯地对我说:“哦,是小鱼儿啊,真是稀客呀!你怎么有空来啦?”
“我从附近经过,顺道过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吧?我爸时常惦记着,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我沉住气,不慌不忙地说。
“哦,是啊是啊,你爸的酒量真好啊。改天约他到咱家来,喝一盅。快坐下吧,今天在这吃个便饭,我这就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熊卫芳说完朝厨房走去,走时还悄悄瞪了熊伟杰一眼。
熊伟杰吓得瑟瑟发抖,知道只要我一走,他就会被狠狠地收拾,所以等熊卫芳一走,他就用恳求的语气跟我商量:“小鱼儿,我完蛋了,今天晚上我要是在家里和我爸在一起,那么明天早上估计我就得坐在轮椅上和你打招呼了。要不,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今天让我到你家去住上一晚吧!”
“额,没这么夸张吧?他是你亲爹,下手不会这么狠的。况且他还不知道呢,你只是贪睡、贪玩、好吃懒做而已。他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罢了。别怕。”
“有你这样损人的吗?你才贪睡、贪玩、好吃懒做呢。你是没有体验过,不知道他的厉害。我就说去你家写作业,你学习好可以帮我解答难题,他比较信任你。求求你了,就一晚,好吗?”熊伟杰近乎哀求的语气,真让人不忍心拒绝。
“应该可以吧,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啊。如果你爸知道了真相,肯定会更生气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躲过今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厨房里锅铲碰撞着,发出沙沙的翻炒声,芹菜肉丝在菜籽油的煎炒中发出滋滋的声音。不一会儿,香味弥散开来,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津液不觉渗出来,汩汩的,咽个不停。不得不说,熊伟杰他爸的厨艺还是一流的。但是熊伟杰更忌惮的是他爸的“竹板炒肉丝”。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世间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熊卫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赶紧让熊伟杰拿出作业,装模作样地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一边讲解。熊伟杰也听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俨然两个学霸在探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熊卫芳见了,满脸的褶子皱得更深了,满意地点点头。不忍心打扰我们,轻轻放下菜,又转身蹑手蹑脚地回了厨房。啪的一声点火,“噗噗噗——哒哒哒——呲啦——”一连串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道蒜蓉白菜估计快出锅了。
“菜齐了,芹菜炒肉丝、蒜蓉白菜、蛋花紫菜汤,两菜一汤,吃到中央。快来品尝哟!”熊卫芳似乎对自己的厨艺非常自信,像店小二一样大声吆喝着。
我和熊伟杰闻声放下手中的纸笔,意犹未尽地走向餐桌。
“这才是爸爸的好儿子,来,奖励一个。”熊卫芳夹了一大筷子肉丝,递到儿子碗里。
“不好意思哦,不知道你来,也没准备啥像样的菜,粗茶淡饭的,别嫌弃。”熊卫芳一脸歉意地对我说。
“熊叔,不用客气。我和伟杰是好朋友,自己人。”我宽慰道。
熊卫芳听了,立刻满脸堆笑,终于释怀了,转而又对熊伟杰说:“看看,人家小鱼多懂事啊!你学着点。”
“嗯嗯嗯,是的是的是的。”熊伟杰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盘子。
芹菜、肉丝,真是绝配,芹菜清香脆爽,既解了猪肉的油腻,又丰富了口感和营养。蒜蓉白菜,配上朝天椒,咸鲜香辣,百吃不厌。草鸡蛋田园的味道与紫菜大海的气息浑然一体,回味无穷。我正大快朵颐,忽然小腿一阵疼痛。我立刻心知肚明。熊伟杰等不及了。
“熊叔,您的厨艺真好。如果我爸能有您一半的本事,我估计能再养胖十斤。”
熊卫芳听了很受用,哈哈大笑起来。
“有件事情和您商量一下。伟杰作业错得很多,刚才订正了几题,还有好多来不及讲了。天快黑了,我得回家了。”我装出为难的样子说。
“这怎么行呢?拿什么交给老师呢?你不帮我,谁帮我?”熊伟杰立刻入戏,“哼,你小子嘴巴一抹就想遛?”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帮你是情分,没有谁有这个义务。自己不努力,怪得了谁?”熊卫芳怒斥道。
“人家现在知道努力了。”熊伟杰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要不这样吧,爸爸,小鱼儿胆小,怕走夜路,我送他回家,顺便到他家把没有做对的题目订正好。明天也好交差,省得作业没写完,老师到时再把您请到学校去。您说呢?”
“这样也好。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熊卫芳难得看到儿子对学习如此上心,也就满口答应了。熊卫芳自认为行走江湖半辈子,阅人无数,却不知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忽悠了。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估计能气得吐出两碗老血。
“如果太晚了,我就不回来啦,睡在小鱼家。”熊伟杰一边说,一边逃也似的,拽着我跑向我家。
疯玩了一晚,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晚,起来直接吃了午饭。我们一直关注着后庙的消息,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审判。但是收割机照常下地收割,机器轰鸣。一切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莫非工人师傅自己修好了。那天晚上,我们看到车厢里有一个工具箱的,这点小故障,应该难不倒他们的。
嗨,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