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人说过,嘴巴的功能有二,一是说话,一是吃饭,说话自由受到钳制的民族,会在吃饭这个功能上获得补偿发展,正如瞎子的听觉会特别灵敏这种生理补偿作用一样。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中国发展出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并世无双的饮食文化,相应地付出了不能自由言说的不菲代价。这种言说不自由的状况至今仍然是一个在知与行两个层面都没得到很好解决的问题,所以对于“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表达就很容易吸引人的眼球,这也就是这本《唇舌的授权—张文质教育随笔》一下子就拽住了我的心的缘由。

不牵绊于逻辑的合理,不拘囿于叙事的完整,作为一个教育“忧思者”,张文质只是记录下自己日常生活中与教育相关的所见所闻与所思,多数属于“抓拍”性质的简短文字,就像作者自己说说的,是“生命在逝者如斯的时间里撕扯着我们灵魂的呐喊、叹息、飘忽的思绪、飘忽的情感”所发出的“有声的断片”。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它是“细碎的、不连贯的、没有主题的人性的经验”,是贴近现实生活的原生态的文字。

这些“细碎的”“人性的经验”的文字,被作者以“教育”的名义召唤到自己的笔下,任性驱遣,无情揭去了教育的温柔美丽面纱,暴露出其面孔上丑陋的疙瘩和厚重粉底遮掩不住的疤痕!

书中随处可见这样的文字:

“我们的教育最缺的就是良心。”

“教育最大的虚伪就是以教育的目的遮掩着的丑恶。”

“教师作为精神的领路人和知识权威的身份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

冷峻而尖刻的文字逼使每个教育者渗出涔涔冷汗,打碎思想的“蜗壳”,进行开放性的更深层次的思考。

张文质在书中叙述的十五则“校园故事”中,有“纸鹤”一则:

教师节到了,林航想到班主任老师“亲手做的礼物最能表达感情”的教诲,于是精心编织了一只美丽的纸鹤。第二天早读课上,她把纸鹤送给老师,并祝教师节快乐!坐在讲台边的老师头也没抬,让她把纸鹤放在桌子上。过了一会,林航看见老师把烟灰弹在了纸鹤上!

一个孩子的纯洁感情被无情漠视和践踏了!这给林航的心理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啊!读到这儿,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女孩的形象:她端坐在书桌旁,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从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叙述中,我读出了作者强抑着的燃烧的怒火!不知道我们的校园中每天还有多少这类践踏感情、摧残心灵的事情在发生着!

“教育不能没有感情。”没有爱的教育,就如同池塘里没有水一样,不称其为池塘。没有情感,没有爱,也就没有教育。”中国近代教育家夏丐尊的这段话,何时才能成为教育者中的“主流民意”?

从他沉重的笔端,流淌的“没有主题”的那些文字中,分明可以感悟到渗透全书的一个字—爱!爱孩子至深,故忧教育之切!

在培训期间我曾经中途接手过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责任心和上进心使我投注了很多情感和时间,但几个调皮孩子的屡教屡犯使我心情烦躁,失去了耐心。当时我也曾以“爱”的名义,在“为你好”的口号下,用手中的书本或轻或重地拍打在其中一些孩子身上,预期的效果没有出现,学生和我之间反而加深了隔阂。迷茫之际,邂逅了这本书。老实说,它并没有给我提供“方法”和“工具”,而只是使我“沉潜”和“深思”,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些不利于教育的“无法挤干的毒素”。我改变了思路,以自身行为传递感情,以班会等活动渗透德育(比如圣诞节前夜在黑板上画棵圣诞树,写上圣诞祝福语等),使学生情感正向迁移,逐渐稳定和改善了班级风貌。

苏霍姆林斯基指出:“教育的全部奥妙就在于如何爱护儿童。”我们的大部分教育工作者(包括家长们)不是缺少爱心,而是不知道如何去爱,他们爱的不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孩子,而是他们依照自己的标准理想化了的孩子!肖川教授强调教师要“六个学会”,即学会等待、学会分享、学会宽容、学会选择、学会合作、学会创新。这“六个学会”,每一个下面都需要用爱来支撑!教育是一门慢的艺术,没有等待和宽容,剩下的就只能是揠苗助长和暴戾恣睢。

作为一家教育刊物的主编,同时还是一位诗人,双重身份使张文质毫不费力地就能把对教育的忧思上升到对教育生命意义的哲理表达。他说,“教育要重新恢复这种生命的亲切性、生命的自然状态和生命的自我过滤这样的可能性”,“教育要回到(生命)的起点”,这样的陈述把人拉到生命的高度来观照教育,发人深思,助人持守,促人转变。

书中两次提到了教育改革成功的三个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社会的正义和公正、教育的独立品格、教师的爱与责任。鉴于这三个条件的不完全具备,张文质断言:“中国的教育改造仍处于需要狂徒的阶段—仍是‘呐喊’的时代!”

在此,但愿我们的教育能在呐喊中早日走出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