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网
房间里换上了新窗帘,浅紫和淡粉的柔和渐变,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潺潺的溪水缓缓流淌,颇有地中海风情。窗帘是全遮光的,只要一拉上,光亮就被完全阻挡在外。在这虚拟的黑夜中,我躺在床上,像乘坐在诺亚方舟里,闻着茉莉花的清香,心放松成一根水草,迷迷糊糊中我又记起了前年暑假的那次杭州之行。
杭州是一座现代化城市,也是一座文明古城,古时由于自然生态环境优美,万物富庶,街市繁华,曾经是南宋的国都。游杭州不得不去 “给我一天·还你千年” 的《宋城怀古》寻根探访一番。
我们顶着炎炎烈日,在宋城的市井街游荡,在千年古樟下驻足,在拥挤的人流中兜兜转转,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间屋子。
掀开塑料垂帘,从一扇小门单身而入,只一步,便从白天跌入了黑夜。没有灯光,里面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还没站定,耳边就传来声声幽怨的哭喊,听得我头皮发麻,身上的热汗瞬间降温,空气也似乎都凝固了。我转身想回,可是后悔已经晚了,因为工作人员一再强调,鬼屋只能进,不能退,不走回头路。
我硬着头皮跟着先生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通道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个子高的时常还得低着头,缩着身子走才行,空气里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霉味。
没走几步,一道道闪电从我眼前掠过,像汹涌的潮水要把我吞噬;紧接着是一阵阵刺耳的雷声,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阴湿的雾气,深陷其中,就像走在鬼门关,心里只想哭,却又无路可逃。
突然,一位游客惊叫一声“啊!!”凄惨声响彻整个鬼屋,直让人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拉着先生的胳膊,丝毫不敢松手,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些冤死的魂灵。那一刻,每走一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只怪我没有孙悟空的本领,否则我一定会变成一只小虫想方设法地逃出去。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提着心吊着胆地在僵尸、吊死鬼、冤死鬼中寻着路,我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 “冤枉啊,放我出去……”的哭喊声不绝于耳。突然,我感觉自己的裙角像被什么钩住了,低头一看,心跳立即达到120下,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那是一双流着鲜血的大手!先生一把拉住我,我用力扯着裙角,这才发现,通道两边的缝隙里伸出好多血淋淋的手,每一只手都在不停地抖动着,挣扎着。看得人心生怜悯,却又爱莫能助。
好不容易走到出口,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短短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路上,先生一直提醒我,这些都是模拟的,不用害怕,我也心知肚明,可是置身其中,周围的场景、灯光、音响,给我的感觉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鬼屋之行给我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两眼紧盯着天花板,尽管房间的灯全部亮着,可我就是不敢闭上眼睛。只要一闭眼,那女鬼、死尸、血淋淋的手就会立即浮现在我眼前。直等到黎明的光亮从窗帘外透进来,我才松懈下来,眯着眼睡一会。等到太阳爬上树梢,我们又开始了新的旅程。
在西湖边小步而行,放眼望去,聘聘婷婷的荷花一朵比一朵娇艳,可任凭她们多么妩媚多情地看着我,我都提不起半点兴致。漫步在西湖边,心情懒懒的,脚步散散的,不禁想起了那个以诗文惊世的大文豪苏东坡。
在杭州成为南宋国都之前,苏东坡曾两次为官杭州。当年,西湖被藻荇葑草严重堙塞,作为杭州的命脉,拯救西湖刻不容缓。苏东坡毅然放下了自己诗人的身份,变身为一位彻彻底底的水利工程师,带领千名民工开始兴修水利,正因为有了这位总指挥,才让杭州和西湖从此容光焕发,杭州才得以成为南宋的国都。
可是这样的他,却被小人诬陷,因“乌台诗案”而饱受牢狱之灾。好在杭州的百姓没有忘记他做官时的种种美好行迹,他们公开做了解厄道场,求告神明保佑他;好在有他朝中的好朋友范镇等人的仗义执言,有太皇太后的竭力恳求,神宗皇帝才下令赦免了他。他飞出牢笼,谪居黄州,这样看来,比起那些命丧大牢的人,苏东坡是幸运的。
连续两天的睡眠不足,再加上烈日的烘烤,我渐渐力不从心,很快败下阵来。无奈之下,原先的旅游计划只能忍痛放弃,早早打道回府。
可是,我离开了杭州,走出了鬼屋的影子,却走不出黑夜编织的无形的网。每当夜幕降临,好似有巫师作法,使我惊恐不安。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开灯,关窗户,拉窗帘。尽管沐浴在柔亮的灯光下,我还是不敢闭上双眼。任凭家人温言好语地劝慰,都无济于事。半夜里,要是去卫生间,一个人也是绝对不敢的。
那段时间,我像患上了黑夜恐惧症,白天睡觉,晚上眼睛睁着,耳朵竖着,整个人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没几天,我便成了熊猫眼。先生向我推荐治疗失眠的良方:喝几口酒,睡意自然来。于是我生平第一次沾了白酒,几口下肚,嗓子辣得吃不消,可睡神依然距离我十万八千里。那时候心里满是担忧: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白天与黑夜的交替,时间的风昼夜不停地吹,它吹破了黑夜的网,吹远了巫师的咒语,吹散了我心头的阴影。那些曾经的记忆依然鲜活在我的脑海中,只是心境大抵不同了,再次想起时,忍不住对自己当年的窘态莞尔一笑。感恩岁月,感谢时间,让我从黑夜的网中挣脱,超越,从此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