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瞥见一组玉兰花图,其姿端庄秀美,像极颜体和瘦金体的结合;其色洁净莹润,真“肌肤凝雪、清腮润玉”。耐不住这素蕊玄枝的引逗,约上友人一同去远郊的园里一睹为快。

初春,冬已去,寒未尽。园中的春色,少而隐。杉树的枝头仍是一片虚空,去年辞枝的旧叶,绵绵密密地铺在脚下,驻足在此,满目憔悴。夏日碧叶红英的荷塘,枯叶坐着结成一片,站着也叠成一片,在裸露的水镜上交缠不清。草木大多还是严冬的模样,未敢先发,只有腊梅顶风开了,小心地泄露出春的消息,召唤瑟缩在房栊内的人。

我记得这园中植有不少玉兰花,摒弃眼前的萧索,直奔记忆之处。映日华盖,束素婷婷,远远就知道她在那里。翡翠青叶如绀缕堆云,在一众残败中摇曳春光,我已大为欢喜。那霓裳片片、羽衣仙女会不会就隐约其中呢?几番搜寻,并无所获。想必这玉兰的品种各有不同,我所青睐的这株在烈烈寒风中无力“点破银花玉雪香”了。心中一阵索落,遂想遽去。

一番兴致盎然的寻春,给了个当头棒喝,和友人懒懒散散地往停车场移行。这一路人流不断,虽疫情尚未解除,虽春寒料峭,人们还是忍不了“春”的惺忪可爱。遛狗的、跑步的、闲谈的、拍照的.....就在这尚且萧索的方寸之地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是少见。此刻我正体会着“实行的悲哀”,不禁抱怨“什么花都没开,没法赏没法拍,白来一趟。”友人却一脸痴醉“处处都是好景致啊,等到花都开了,你又会是另一番心境了。”这话倒也提醒了我。再过些时日,枯草尽去、春花烂漫,最是一年好景,虽对它情深意切,又难免会因短暂、瞬逝而惜春、伤春了。“实行的悲哀”不仅是实行失败的悲哀,也是希望变成功的悲哀。

乐尽哀来有如花尽而败,开得最绚烂夺目也意味着即将迎来荼蘼衰萎。倘若此时我置身在繁茂盛大的春红秋艳中,不久就要目睹它的落魄颓靡,不正是“胜利的悲哀”。王尔德说“人生有两个悲剧,第一是想得到的得不到,第二想得到的得到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吧。第一种悲剧虽然愁苦,但具而微;第二种悲剧更似“乐尽哀来”,惆怅而寂寥。看来,世事之乐不在于实行不在于得到,而在于希望。

事实也是如此,沉浸在计划中、执行中、等待中的欢乐远远大于实现后的满足。例如周五等待周末的激动,恋爱等待结婚的狂喜,制定旅行攻略时的憧憬.....这种对乐、对美的向往往往是完美的、浪漫的、周全的。一旦执行之后,常常幻想又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击破。周日的愁云笼罩,婚后的琐碎烦恼,旅行中的劳顿疲乏.....这些又岂能和当初的“希望”相比呢。

这么一想,我虽无缘玉兰之美,但这这园中正在积蓄的蓬勃力量不也是种“美”,一种饱含希望的美。再细看那枝头,已有睿芽初萌;碧波荡漾处,竟有鸟雀鸣啭;依依杨柳,也已是茸茸新黄.....静观天地之渐变,就是寻到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