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随着学校的走访队伍出发,过小村镇,车驶得很慢,镇上人和车辆交织如编,经历了繁忙路段车子弯进了稍窄一些的水泥路,这里的路面加宽了不少,去年来的时候会车还略困难,现在和迎面的车相逢已经颇为顺畅。我靠着窗,一座座房屋一片片田野飞掠而过,阳光烧灼,熨烫人脸,昏昏然,画面倒回一年前。

第一次来雨轩家也是冬日,比现在稍晚一些。天已降过一层薄雪,冻山冻水,把麦苗都打蔫了,下车的时候,风冷而刺骨地挥刀进来,随行的老师都直打寒颤。进到她家院子,也算不上院子,周围没有砖墙环绕,风肆无忌惮地往这里灌。猪在圈里,狗被拴起来了,羊还没有归家,雪屑在屋前打旋儿。他爷爷奶奶提前得到通知我们要来访,一早就在门口守着了,见到我们冻冻索索的一列人,忙不迭地问“冷不冷”,又是倒茶,又是开“小太阳”。大概是很少用“小太阳”,雨轩奶奶摸索了好一阵儿才拧亮了它。雨轩的爷爷看桌上只有几杯空荡荡的茶,赶紧洗来梨和苹果递到我们手里,他手心纹路深重,黑黑的一道道。我们招呼他不必忙乎,不用这么客气,可越说他越热情。倒是雨轩有些扭捏,倚在门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啥,或者也没有她说话的机会。

我只在学校见过几次这孩子,每次匆匆而过,印象并不深刻。今天这么近距离见到她,才看到原来肥硕的棉服里是这样消瘦的身体,大约平日里总在外面活动,凌厉的紫外线将她的脸呈现出黄红的色彩。小太阳的余光照到她脸上身上,蓬蓬的碎发一簇簇一团团散开,像极了毛茸茸的小动物。我喊她过来到取暖器面前烤一烤,她抿着嘴笑笑摇摇头。

有老师在询问家中的情况,我一边听着一边环顾屋里。盛着花生的蛇皮口袋、看不清颜色的油漆桶、装满旧鞋的牛奶盒子、菜种子在旺旺大礼包的袋里被扎得紧紧的.....家具只见一张方桌,几张冷呛呛的板凳,给我们坐的是屋里看上去唯一温暖舒适的旧沙发。沙发边缘也都被猫挠出了一条条印子,形成了独特的纹路。“她爸爸出去好多年了,那时候她才五岁......妈妈再没有过联系......,我听到这这些。其实来之前我也早想到会是这样,或类似这样。虽说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其实不幸的家庭也有着共同点。

爷爷还说到了她的名字“雨轩”,她妈妈怀她时总爱看部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叫“雨荨”,给她取名就融入了自己对偶像剧的向往。可现实并没有按梦想的样子发展,她妈妈在贫困和失望中最终选择远走他乡,也可能是回到自己的故乡。

爷爷奶奶的讲述中不免有对子女不负责任的责备,也有对雨轩未来的种种担忧。孩子还是那样靠在门边,静静听着,头已经埋到衣领里了。我忍不住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便拉过她的手,问她“平常都爱吃什么呀”。孩子顿时神采焕然,指着墙角一处“老师看那坛子,里面的泡菜我最喜欢了”。我想,可能生活所迫吧,哪有孩子喜欢吃泡菜的,心中悲悯又添几分。不等我反应,雨轩又介绍“这泡菜是我妈妈的手艺,很好吃的,妈妈说她从小就吃,我也爱吃。”这是今天她话最多的时刻,我顺着她的指引去揭开盖子看了看,坛水清澈,白的萝卜、红的辣椒、绿的山椒,颜色干净,一阵咸味酸味引得人口中生涎。其间雨轩念叨了好几遍“妈妈”,这坛泡菜好像是和妈妈唯一的联系,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尝一尝。她跟我讲制作的方法和原料,激动之处想拿筷子拈跟萝卜条我尝,被奶奶喝止了。孩子还是不死心,依旧把话题围绕着泡菜展开。

等到我们把带去的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交到他们手里后,一家人既高兴又惶恐,一直说没有什么可让我们带回去的,雨轩提议“老师你们爱吃泡菜吗,我给你们装”,众人哈哈笑了。

车已经停了,我回过神。

从前那个四面窜风的院子已经砌上墙,还安上了亮闪闪的不锈钢大门。再次站到这院子里一切都变了样:猪圈不见了,几只羊卧在铺好的干草上,黄狗也不似从前那样瘦骨嶙峋。爷爷奶奶还是一样的热情招呼我们。走进屋里,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同行的老师感慨“变化真大啊”,雨轩奶奶说村里扶贫项目给他们老两口工作挣钱的机会,村里还给他们重修了房屋,方方面面都得到了改善。从前雨轩的学习是他们的心疼病,因为没有文化,又没钱送孩子去补习,只能对孩子苦口婆心说教。现在孩子假期就到学校举办的假期免费辅导班去学习,平日里有老师轮流补习,成绩提高了很多。我再看雨轩,脸上的黑黄红已褪去不少,衣服也整洁干净,头发梳得整齐。问她考试如何,腼腆又自豪地说“都是优”。所有都在向好发展,我们感到很欣慰。我又想起来了那坛泡菜,环顾屋内,它还在老地方,一如既往泛着金色的微光。我打趣问她“现在还总是吃泡菜吗,那可没什么营养的。”雨轩笑嘻嘻说“不大吃了,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总吃泡菜不长个儿”。“妈妈?妈妈联系你了?”我惊呼。“是的,邻村有她的老乡,告诉了她雨轩的近况,她打电话联系孩子了。”奶奶解释。“真好!”是真的好,我扣上帽子望向浩阔天空,阳光温暖,这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