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歪倒在躺椅上休息,班长惊兔一般窜到了面前,来不及喘息换气,声色喑哑“老师,颜奕君不见了!”“谁?”我立即起身,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躺椅的扶手上。不是没听清名字而是脑子嗡嗡作响,胸腔中仿佛一团火,这高八度的一声可以带走我部分情绪。
班长说他从早读课就在筹谋了,一直暗搓搓地制定“逃跑”的计划。先是看了课表,又趁交作业的时机联系了每天中午回家吃饭的刘明,之后在课间跑去了保安室两次。很显然,这是一次计划周全、布置严密的“越狱”行动。
吩咐班同学去厕所、图书室、食堂等地寻了一番,没见到踪影。在班级里调查了几分钟,这小子今天逃跑的意图是很明显的。顿时全身如同一捆烧裂的柴,后背又如飞镖欺身而来。我从教的几年里确实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担心,这大中午的他跑哪儿去了呢?
接下来是挨个儿通知,派人满学校地翻找,调看监控搜寻踪迹。正当我们几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时候,班长又惊兔般窜到面前,这次已经喘得说不上连贯的话了“老....师.....找.....找到了”。我们一行人跟着他火速奔到了车棚。这会儿他就蹲在自己的自行车旁边,一脸的泄气等着“伏法”。原来刚刚他钻进了一辆没锁的电动三轮的车厢内,冷眼看着全班为找他而奔来跑去。
电话通知的家长也到了,是他爷爷,也只有他爷爷。我和他爷爷过去见过几次面,年龄并没有非常大,可是却有着相当的苍老。身形消瘦,脸上是长期紫外线灼出的黑黄色。一双手,沟壑满山,血管蜿蜒如川,皮肤里褶着黑泥,掖着风雨,看起来浑浊却有力。他见到爷爷后那副萎靡的神色一下子不见了,眼神里甚至放出了光芒。不等我询问今日“出逃”的原因,老人抿了一口烟,先对我说“就让他去吧。”
老人解释,是他听说妈妈生病了,前一天就想要去看望但被爷爷拒绝了,今日肯定是不死心企图从学校里偷跑了去。
他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早年父亲做生意失败后就没了踪影,奶奶受不了家庭的巨变喝药自杀了。妈妈带着年幼的他艰难地熬了两年,最后受不了各种重压另嫁他人。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够压垮一个人,可这些悲剧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反而迸发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坚毅力量。如果不是给他办理助学申请,我很难从他的脸上读出那些故事。
我同意了他的请求—去看望妈妈,但是必须由我陪同一起,他也欣然答应。
暑气逼人,燥热起势,阳光爆裂,一路流火。头顶的太阳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俩在乡道上匍匐,背心上的汗水不等风干又重新湿透。。他在后座轻声问“老师,还能再快点不?”车把手已经拧到了最紧,车速却不见提高,扑面的风势更没有增大,我无奈“这就是最快了”。
越过这浓酽的流火,又开了约两公里,终于见到村庄坐落。他指着一户不显眼的人家“到了!”
门前搭的绣球花架子快要塌垮了,走进门里,大大小小的陶瓷盆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仅剩的一点绿意也被这骄阳烧得残破了。屋里走出个女人,头发散趴趴的,衣服在身上跟庭院里一样空荡。看到我们,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在上学吗?”他没有立即解释原因,向女人介绍了我“妈,这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她带我来的,你吃午饭了没?”女人来不及回答就赶紧邀我进屋,又忙着去倒水。我的来访太突然,让她有点手足无措了。刚放下水杯,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她一脸歉意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到里屋抱出娃娃。那娃娃不过半岁,妈妈抱起后立即咯咯笑,小脸上蜿蜒而下的泪水早忘了,鼻涕爬到嘴边也不得,盯着她妈妈又望望我们。娃娃在瘦细细的女人怀里显得又胖又大,她好像快抱不住了,我热情地邀接过胖娃娃继续逗乐她。
一番客气之后女人追问我们到访的缘故,那孩子低着头不语,沉默一阵后还是问他妈妈“你没吃饭吧,我去做。”看他的样子该是常做的,很娴熟,我们都没有制止。孩子做饭的间隙,我告知了这位母亲,孩子得知她生病了一定要来看望她,也交流了一些他的各方面情况,女人越听神情越暗淡,最后忍不住揩眼泪花。这么热的天气,我们周遭都是冰,冷飕飕的。
稀饭端上来了,米不成粒,烂碎。女人哽咽着喝了两口,刮刮响 。
我们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像被纫进了布幕里,烟霞也收敛了神采。一路上我们没有多言,默然地继续在这七里地的距离上匍匐,不过回程的车速似乎提高了许多。
到校门口,没等停车,我听到他的声音“老师,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