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前一天晚上陪孩子逛街时顺带买了一罐面霜,欧莱雅抗皱系列,打算次日送给妈妈。孩子建议,先发给外婆看看。拍了漂漂亮亮的包装,配上简单一句话“妈,母亲节快乐”,发送。过了几分钟收到母亲回复,大概三句话,夹杂着几个错别字,标点符号也不太正确。回复的内容我可以倒背如流,因为每次给她买什么后都是这几句话,以前是发语音,现在知道我不爱听语音就换成了手写文字,不管是什么形式反正不离“别浪费、节约、省着点、我不要”这些。
她唠叨归唠叨,我买归买。
但也好久没买了,上次购物还是春节前,斥“巨资”给她买了件衣服,那衣服却总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衣柜里,没什么露脸的机会。每次问她为什么不穿不用不戴,她的话术很统一“我老了,不合适。”其实她并没有做好步入老年的准备,因为我发现她不止一次跟发廊的小刘说,你看我这头顶帽的白头发窜得多快啊,得染染了。有时头发油黑黑的回来了,有时还会泛出暗暗的红光,有时又是一个个硬铮铮的小卷儿,我知道她不想成为“老一辈”。
以前她喊村里的那些老人“老一辈”,渐渐地,自己眼皮耷拉下来了,脸皮松弛下来了,胳膊上的肉晃荡荡,白发也像烧涨的米汤捂不住地往外冒。她也老了。
从前她还不算老的时候经常幻想,等我结婚生子了,她就可以撂下担子出去游山玩水,做自己想做的事。干了一辈子家务,种了一辈子地,她不想做了。年轻的时候,她走南闯北,从南疆边境飘到长江三角洲打工,从村里头摸索到北疆油田陪丈夫。那时候她也烫着卷发,短短的很利落,眼睛和皮肤都泛着光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大包小包的行囊扛肩上,再兜着个黝黑的小娃,南南北北地走着。她还是想和年轻时一样,想在游逛在远山阔水之间。
可如今她有了更多的负担,根本迈不动步。低头看她脚上,一边是她男人,一边是我,将她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照顾丈夫、帮女儿带孩子,成了她新的负担,一边吊着一个,吸她的精力和血,让她老得越来越快,染发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一回看到条新闻——56岁女子蓄谋一年“逃离”家庭,我一时兴起问她,妈,你有没有过想逃离家庭的时候。她说,没想过逃离家庭,只想多出去走走看看。我知道,琐碎的家庭事务一直压在她身上,就像潜泳久了,想换口气。
我也希望她做个自由的个体,在闲暇之余来做一做我的妈妈,做一做我爸的老婆。可是她做不到,她全身心的都在我们身上。哪怕是最想念远方的家和亲人的时候,也得把我和我爸绑在两边,一起走。
那一年外婆病重,而我又恰好刚手术,我妈不得不带上我一起往几千里之外的滇南赶。照顾女儿,照顾母亲,一个都不能落下。好不容易,等我们逐渐好转,她才做回了几天自己的主人。在阔别多年的故土,自在快乐地度过了一段时日。当时正值夏天,傍晚我妈带着我到山腰的凉棚下纳凉,看着山上烟霞氤氲、紫焰流淌,山下乡村叠摞、公路错盘,她忍不住的欣喜介绍,以前这里的状况,现在这里的改变。不管我听没听,不管我回没回,她兴奋地又是指又是说,从没见过这样欢快的表情,像个孩子。待夕阳如沉船一般,渐渐没进暮色里,黑暗将我们包围,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段日子里,我好像见到了一个全新的母亲:用碳火烤鱼、到山头砍柴、拿碗喝米酒,说话声音铮铮的,笑起来也是朗朗的,还会和兄弟姐妹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那时候她不再是妻子,不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离开故乡前的自己。
其实原本过了今年,妈妈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暂喘口气了,可随着小宝的出生,她又不得不在两个家之间不停奔波、照料,负担更重,离那个游山玩水的梦想更远了。
我也很清楚地知道,妈妈哪里需要多么贵重的母亲节礼物,哪里需要多么优美的母亲节赞歌,她需要的是我们都能记起“妈妈曾经也是个小女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