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不久,突然风使万钧之力,云团里炸开了雷声,雨嘈如擂鼓,一时间雨骤风急,纳凉的大人、小孩儿都速速退回了屋里。
车库的门“砰砰”直响。起初以为是门被风刮开后撞在墙上的声音,再听,是整扇巴掌拍到门上,沉闷且滞重的声响。狗也狂吠起来。
屋里人问,哪个啊?门外应声暗哑,狗吠声又提高了不少,让人不禁生疑。
门打开,那人头缩进衣服里,肩膀夹紧,脚上蹬着双拖鞋。不等看清他的脸,就慌里慌张钻进了屋内。
是他,在黑暗中讪讪地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就躲一会儿雨。这个月他已经擅闯村里住户多次了,我们不由得警惕起来,带着孩子进里屋锁紧门。狗听到陌生的声音吠声更甚,将他的话淹没了。
隔着窗户,看到家人递他一支烟,雨线在车库的一小蓬光里飞舞,烟雾腾弥在雨汽里,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一会儿,他丢掉烟头碾了几下,又把两臂袖进外套里夹紧肩膀匆匆走了。
此时屋外已是大雨倾注,瀑布一样,泼得天地之间一阵阵凉意,他像断线的风筝,朝前面的黑暗荡过去,不躲不避,不知又会暂寄到哪里。
没看到他的脸,我也知道是他,整日的在村里游荡,有时到小卖部买包烟买瓶酒,有时对着走路的庄人胡言乱语,有时拉住刚下学的小孩儿背诗…….大家都说他疯了,但也没全疯,他还认识人,还会购物,还会使用手机…….他究竟怎么了,没人说得清,离开这个庄子二十多年没人知晓他的踪迹,直到不久前公安的车送他回来,就是这样的情形了。
他在这里本没有住所,几个亲友忙前忙后为他新建了一间平房。门外平整的水泥地,门内清洁滑溜的瓷砖,新屋子结结实实、漂漂亮亮,大家为他有了安身之所而高兴,他那几日也总是在笑,有时还会帮忙修葺院墙,迫不及待地等着入住。
崭新的房舍,崭新的开始。
他也的确踏踏实实过了几天日子。自己拖地,瓷砖地面光洁得苍蝇可以劈叉;自己烧饭,虽浓烟滚滚,仍可以端出一盘炒菜;自己洗衣服,屋外晾衣绳上一件件整齐挂着。不再看见他拎着酒瓶四处闲逛了,也不见他逢人就拽住聊天了,他没疯,一个好端端的人,村里人都放下心,接纳了他。
可他又不见了,一连好几日。
邻舍以为他找工作去了,直到有一回从门缝里看见他赤裸着上身瘫倒在地,撞门进去,酒气熏天,满屋的垃圾触目惊心,灯泡上结了蜘蛛网,桌上的食物长了霉斑、蚊蝇肆虐。众人合力把他抬进车厢,送去医院。
在那之后,他又疯了。
天不亮就在村里盘绕,有时背着双手悠悠地走,有时急吼吼地跑,喘着粗浊的气息,眼里一片空茫。有几次见到他,立在风中,矮小的身影摇摇欲坠,不顾迎面的车流,不顾爆裂的日光。偶尔还会冲撞进庄人家,对着认识不认识的人胡言乱语,有人追着他骂,有人拿扫帚出来赶,他又像无事发生一样溜走。村里人不得不防备他,各家各户锁紧门,唤回狗,告诫小孩儿那是个疯子。
他究竟疯没疯呢,没人说得准,倒是听闻了一些他的过去。
二十多年前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承载着家族的期盼和亲人的嘱托到异地求学。意气奋发、野心勃勃,一路也是顺风顺水,节节高升,后又办起实业,风光过几年。那些年里,其实偶有与家联系,似乎也有过衣锦还乡的意向。但不等归乡就沾染了赌博的恶习,从小赌怡情到豪赌伤身,一路亏空,一路变卖,最终事业衰颓、妻离子散,重重打击之下浑浑噩噩、以酒度日,再回乡就是如今这般面貌了。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从天上地下漫漶出寒凉之气,风声更厉,隔着玻璃“啊唔——啊唔”,树枝乱甩,击在墙上、窗上、另一棵树上“噼噼啪啪”。刚刚在路上被风推搡着的行人都不见了,乖乖避到屋内。也没有再看到他的身影。
次日风停,路边不少大树被风连根拔起,树冠虽亭亭如盖,树干虽粗壮有力,但根基未抓牢,在飓风之中轻易就轰然倒塌。倒是那些小树,在暴风骤雨中安然无恙,雨落之后绿得更密了。路政来了不少车和人,清理残枝、败树。不久,又来了辆车,医院的车,司机正在问路,清理的工人一听连忙指手示意,一打听,原来那车是来接他的,接去精神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