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绣球花开得最好的月份,一团团一簇簇,丰盛而随性。

我记得从前上班途经两户人家是有几大株绣球的,一株在荫在银杏树下,一株蔽在院墙外一角。或是拥有独特的地理优势,它们总繁茂蓬勃、花如圆玉、雪球累累。眼下又到了开花的季节,虽然没有盟约,但我想它们一定不会辜负老友的期待,于是特地绕路去找,一路波折眼前景象却让人不由得凉意顿生。

第一户人家门前的银杏树已无踪迹,这本应是它华丽丰富的时节,叶片葳蕤扶疏,枝干粗壮直挺,而今如同一梦,这片土壤里没有一点它生活过的痕迹。曾经迎风招飐的地方已经种上了细杨,不坚挺也不优雅,一副靃靡之貌,显得猥琐可怜。荫在银杏树下的花也更改了品种,绣球换成了月季。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大大咧咧,失去汁液的花瓣颜色更浓,细枝细叶根本遮不住这场浓烈,老老实实缩在一边。我猜想,主人或许是更爱这种大喇喇的美艳,或许是更爱这样长长久久的花期,这才把颜色清雅、花期短暂的绣球给连根拔起。而我与绣球花的缘分也不复拥有,再多的不舍和挂念终是空付。

这世间的绣球花有多少株,大概是数不清的,但无论多少,都不会是那一株了。想到这里,竟萌生了几份伤感,如同失去了一位老友,如同和往事告别。那些猝不及防从身边溜走的人和事,堕入长河蜿蜒而去、无法回溯。

我又怨恨起那位素未蒙面的主人,为何如此决绝,不留余地。如果对月季实在爱意难掩,可以移去部分绣球用来培育月季,旧爱新欢不都能尽纳眼底,何必一山不容二虎、一地不栽两花。我的怨愤自是无人可以倾诉,就算大费周折找到主人一吐不快,绣球也不能重生。就像无情光阴,无论愿意与否,它自是不管不顾通通裹挟带走,没办法说理没办法挽回。

不肯败兴而归,我又驱车赶往下一家。这户的绣球花应是更为妩媚泼辣,它如山野原生,随意落在墙外一角,有土便生长,有风便飘荡。一大蓬一大蓬的绿叶簇拥着各色的花团,瓷白的、揉蓝的、湘妃的、雪青的......夹杂着诱人的野气,杂芜却率性。那本是一个衰败颓靡的院角,青灰色的旧砖被苔藓逐级攀附,一些砖面已经斑驳,被风雨侵蚀出碎屑,好在那株绣球花把它映出了几分生机。

远远我看到了,就是那户人家。原来的地址上新建了屋舍,旧围墙粉刷一新,厚厚的水泥糊得满满当当。围墙外的绣球花却消失无踪,那块地给砌上了花圃,走近一看,花圃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绣球花最后的境地我已不愿多想。连续的打击让我兴致全无、心灰意冷,原来那些美好的场景只是我记忆的重现,现实早就是面目全非。如果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是物是人非的惆怅,那我和绣球花的情缘更是让人颓然。

我记得枝叶的一颦一笑,我记得花瓣的陆续坠落,我记得香气的招蜂引蝶.......在那些路过的日子里,有意无意的,它们成为了我记忆的一部分。是我对“美”的收集,才有了这段回忆。是我对“美”的贪婪,才有了此番寻找。如此的贪嗔痴爱,才让我有了寂寞、无奈、仇恨、愤懑........绣球花早就杳无踪迹,它不知道曾有人为它发生过感情产生过情绪,没有人证 ,没有照片保存,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时空里萦绕不去。

或许无情的光阴也可以使这个贪嗔之人遗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