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喝水了,估计差不多了,快去看看。”周围人在嚷嚷。

我被裹挟着进了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小心地躲在人堆里看着。天气炎热,他被安置在凉竹匾上,更或者因为农村的习俗,人不能死在床上。只盖着一条薄巾,近乎裸露,胸口一起一伏,能听到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我是头一次见到血肉饱满的躯体真的会干瘪如枯木,根根分明的骨头被黑焦的皮裹着,看着不再是个人,而是烈火焚烧过的焦枝,蜷在荒芜的一角,一触即碎,一吹即散。

子女围在旁边,神情哀伤,那哀伤好像是因为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围观群众而急忙安上的。轮流守了好多天,疲惫已经全面占据了肉体和精神。女儿拉着他的手,带着哭腔,车轱辘的几句话“爸啊,你好苦啊......”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也是说给来者听,反正不是说给他听的,他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别人对他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了。我寻狗走到他院里头,慌慌张张地问有没有看到一条大狗。他只看着我笑,又“啊啊呜呜”地东指西指。我看这情形,知道自己问错了人,索性关上嘴准备离开。他嗓门更大了,甚至过于夸张,我愣住。他已经从屋里头搬来张板凳,用手来回擦了好两下,示意我坐下。那是只绷了一张皮的手掌,手腕上糊着伤湿膏,手背上布满黑斑,指关节格外粗大,指缝里嵌着黑泥,还见几处刚刚结痂的伤口。我想问问他,又不愿自讨无趣,便摇摇头跑了。

村里白事儿总会到场帮忙的几个老年男性已经来了,一径穿的灰色、黑色,神情肃穆,房里的消息一出,他们就得立即上场。这时有人建议说,把他屋里头编篮子的工具一道给带去火化,他这一世没别的手艺和乐趣,就只会编篮子编筐子,就只爱编篮子编筐子。其他人纷纷摇头,行不通。

是啊,他只爱编篮子。他把裤腿刨到大腿根,袖管刨到腋下,佝偻着背,双手翻飞舞动。我也去学,跟不上,又看不明白,才几下的功夫倒是把手划拉出几个口子,血淋淋的。他又“啊啊呜呜”地嚷嚷,连连摆手。我知道,是让我别干了。他虽编了一辈子,但手上的伤口却没见少过。有才愈合的,鲜红色一条线;有已结痂的,黑色一块疤;有刚割破的,暗红的血滴;更多的是厚厚的老茧,鼓得比骨头高。好在那双手已经身经百战,无所畏惧了。他送我一个篮子,递到手里,挥手让我拎回去。

他只爱编篮子吗?他也爱看电视。这是我发现的。

他把劈好的竹子挪到屋里头,那里有台彩电。有时眯着眼,手里头的活儿都忘了。老伴儿踢踢他的凳子,他又回过神,捏一把篾片慢慢摩挲,一片一片,摆在水泥地上,这时机又瞄着电视。调解栏目里正在为家庭矛盾在大吵大哭,他看着直笑;广告里正在卖力地宣传陈年茅台,他还是笑;电视剧里女主角正在暴雨里奔跑,他依然笑。他听不到真好,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笑。

我又被从那个房间里推出来,有人说,小孩子别看了。

他眼睛已经合上,露着一条缝儿,胸口的起伏也渐弱,声音小了许多,我便由着推了出来。

帮手的女人们在搭好的棚子下烧水泡茶,忙饭席的厨师已经把猛火灶打开,“噗嗤噗嗤”炸着油干子。还有陆陆续续来的人,或挤进去看的,或询问情况的,或安慰家属,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他,为他忙碌。就在今天,就在这会儿,他人生第一次成了主角。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棚子底下格外热,有小孩蛮哭起来“太热了,我要回家。”携他来的老嬷嬷安抚“再等会儿,过刻儿就回去。”他这一次怕是听到了。

里屋即刻传来嚎哭“爸啊.......,他走了。人群开始正式忙碌,门口的帮工拿着出篾刀,裁开纸张,那是他生前用的篾刀,那是要烧给他的纸。

不知怎的,突然响雷,又落下雨帘,人群里有老人说“他这是怕我们热坏了啊!”

有一回,我打车回家,司机看着地图问“你要去的地方是叫哑巴舍吗?”我点头。他又追问“这个名字真奇特,是不是因为那里有个哑巴啊?”我答“是,哦,不,从前是,现在倒没有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