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总是格外的浓重,一不注意它们就溜到屋里头,铺得满桌满椅都是,一团团一缕缕粘在模糊的旧挂历上、爬在斑驳的墙皮上、吊在沉甸甸的蜘蛛网上。寒意四围,早起的浑浑噩噩一下子被击退。
丽娜不知何时已从密密匝匝的水汽里钻了出来,急吼吼地催促“老师,快点呀,拜菩萨的时间快到啦!”由不得我磨蹭迟疑,她已经把我连拖带拽一起扎进了浓雾里。
我住的校舍与村里的土地庙隔着一道小溪,汛期未到,溪水也只是试探性地涨了几寸。村民已摆上了平整方正的石块,来来往往上工的人、读书的人、种地的人一个紧着一个踏过去。黄牛、水牛就直接碾在溪水里,不慌不张地呼着粗气,甩几下尾巴,涉水而去,留下漾漾清波。渡过细流,来到对岸的牛轧道,茂茂密密的猪鬃草扫着裤腿,一片尽湿。这时我们的头发、眉毛上也都栖满了水珠,摸一把连手也湿透。
小径上看不到人,只是不时掠过黑影,还有妈妈婆婆们的交谈声、脚步声,来不及看清,浓雾已经将人包围,不辨前后。丽娜今天不和嬷嬷们打招呼了,只是一股脑儿领着我往山上奔。
山上的小寺庙原是掩在一片葱绿之中,黑影幢幢,今天要不是来往不断的人从黑影里出现又消失,实在难辨方位。浓烟浓雾已将此地包围,又增加了几分神秘。小溪从山上蜿蜒至此稍作停留,给庙前留了一泓清泉,又顺势而下,隔开村庄和田畦。待到走近,褚红色的隶书清晰可见,裂开的木框上“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舟人”应是刚漆不久。我正入神,丽娜已经一脚跨进庙内,点了蜡烛,把带来的一大把香靠近窜窜的火苗直到香头变亮变红,她回过头看到还在发呆的我,连呼“快来啊,快来啊”。我随她的指挥,把脸伏下去,抱一抱拳,低声“菩萨菩萨,保佑......”声音再低,我也知道丽娜的愿望—保佑妈妈平安,早点回来。
山里的孩子就像雨滴一样落在这里,有的落在田垄,有的落在林间,有的落在溪涧,有的.......唯有落在屋基下的,才会有吃有穿,有人护周全,拥有一个家。这全凭运气。
丽娜曾经也是有过好运的,一个努力挣钱的爸爸,一个尽力操持的妈妈,一个蔽得住风雨的家。但自从爸爸迷上赌博后,这个家就陷入了幽幽的山谷里。妈妈也因此越走越远,直至杳无音讯。
每年年前,丽娜都会站在村口望着,这时候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都会陆陆续续回到村里。他们拎着年头背出去的麻袋,扛着龇着口的黑色密码箱子,还有些红红绿绿的零食大礼包,从一辆接一辆的面包车里鱼贯而出。
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直到大年初一,也没有见到妈妈的身影。这样望了五年,丽娜已经十岁。她不再哭,而是按时回去给爸爸做饭,准备过年的果子,再等第二年。
丽娜说,只要好好拜菩萨,妈妈肯定会回来。
每月初一、十五是庙里烧香最为旺的日子,丽娜都会早早就赶着来。她说越早到,许愿就越容易实现。庙里有人敲钵,咚一声,余音在庙里回荡,心思也在一遍遍回荡。我也低头许愿,菩萨菩萨,保佑丽娜,保佑她愿望早日成真。
菩萨低眉看着我们,笑盈盈。我猜她是答应了。山里孩子们的愿望,她都答应了。
跨出山寺,转头看,它似乎消失,树木联结紧密,留下一片丰饶的绿。雾已散去大半,只见门前的溪流清明透亮,亮晃晃的,照着山里人的脸,照着山里人的心,向村子缠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