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小姨父告别的那天,正值料峭的冬月。捱近傍晚,晦暗的天空里有翻飞的尘烟,那些阴在头顶的灰,蒙着楼房蒙着街道蒙着人的脸。灰又攀着雨簇到处钻,也钻到了姨父的眼眶里,混着他的浊泪,黯了。
姨父的眼睛向来是最亮的。赶集的时候他载着我和表弟,在挨挨挤挤的摊子上一下子找到我们最喜欢的糖画儿;赶火车的时候他扛着行李拉着我们,在接踵的人流里一下子觅得空隙支棱起孩子们的马扎;送我入中学的时候,他也是在山一样的包裹堆里一下子认出了我的学号,再挤进层层包围拽出行李....... 他时常炫耀自己的眼力好,我们也都这样认为。即便是最后我到他身边时,他也一下子认出了那是我。
冬月的灰是凉浸浸的,这灰气扑到人身上,人一阵寒噤,扑到田地里,庄稼也都收了紧。教室的门为阻挡这灰气,闭得紧紧的,直到母亲兀地推开。她脸色灰白站在教室门口,我已肯定是什么事由,扔下模拟试卷,往回赶。车子劈开了散学的队伍,劈开了田间的寒气,劈开了围绕凉匾的亲友,直达姨父的身边。
我蹬了一路车,喘着“噗嗤噗嗤”的气,姨父等我蹬了一路车,喘着“噗嗤噗嗤”的气。不知道是身边的谁拽着我,示意不要靠得太近,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原本那双最亮的眼睛凹进了眼眶里,连同原本鼓鼓的面颊、脖颈的沟堑都凹进了骨峡里。身体缩成一个壳儿,装在在宽大的衣服里,分不清哪里是胳膊哪里是手。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与亲人告别,情绪顶撞到脑门儿,一阵眩晕。好像这灰气笼罩的屋里只剩姨父和我。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我在励才学校大厅里焦急等着他的时候,也是在找这双眼睛。彼时他的眼睛笑弯了,夏天的津津汗藏在额角,他把藏青色的行李拎在一只手,另一只手递来一个鲜红色的热水瓶,高兴地说,我们可以抢先选个好床位了。我说,我想睡上铺。他大步往宿舍区,头顶是烈烈的阳,晒得人焦灼不堪。等我赶上他的时候,姨父已经在上铺给我撑帐子。一个大个头儿哈着腰、歪着脑袋,抖着手里的薄帐,几次碰到头顶的天花板,又几次缩回来。我仰头看着他,他没空看我,只关照,你睡上铺要小心些啊。我说,嗯,你放心。
姨娘朝纸巾里擦了眼泪、擤了鼻涕,俯身跟姨父说,孩子回来了,你放心啊。
姨父的意识肯定是先一步逝去的,灵魂早飘到了灰蒙蒙的浊气里,看着自己神思涣散、看着亲人恸哭、看着.......直至姨娘唤回了他。眼珠艰难地动了,朝我的方向。深陷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我第一次见到豆大的泪珠,不,比豆子还大,顺着崎岖的面颊滚下,滚到垫着的白毛巾上,没了。
他的眼泪是放心还是不放心,我无从知晓。
我考学的时候他大多是放心的,我跟着表弟疯玩的时候他大多是不放心的,我夹着寒假作业回家的时候他大多是放心的,我初入到新的学校时他大多是不放心的.......他现在会放心吗?
他若是放心又怎会哄我说,手术做完马上就会好了;他若是放心又怎会安慰我,看姨父现在养得多好;他若是放心又怎会只许我去见最后一面?他已在医院度过了半年,穷尽了医疗手段,身体像石头越来越快地滚下山坡,我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放心。
我把病人的回光返照当作了大病初愈,我把他临别前的种种嘱托当作了寻常关照,我把他的消失无踪当作了暂别.......
我已记不清那之后的情形,身体似乎在有意识地规避着那段记忆。大概姨娘说完不久,姨父合了眼,他完全融进了灰色里,从无中来,又到无中去了。
经历了终极折磨,身体发肤化为尘埃,化为灰色,飘到河流、田野、森林.......不久,祖父亦是这样飘去了。
其实,人人都是要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