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早在毕业应聘找工作时，有一位工作人员问的一个问题是：中学的语文学习，你最难忘的课文有哪些？我想出了几篇，并由此回忆起了王春兰和董瑞华两位恩师。
工作后，自己走上讲坛一晃也很多年了，有时候我就问自己：有哪些教过的课会让自己难忘？我又有没有教过让学生难忘的课？印象中，一次难忘是自己在课前5分钟为学生唱了一支歌，作为一段时间内他们表现良好的奖励；一次难忘是用省级书法家协会会员的身份在黑板上炫了一把书法；一次难忘是刚工作不久的公开课，平时从不发言的学生都抢着发言来援助我的紧张无措……差不多每次难忘，都伴随着掌声，都浸润着感动，都有真情在师与生心中默默流淌。
再回想自己从教以来听过的大小几百节层次各异的语文课，也总会找到一些难忘的瞬间：曾因为听《我与地坛》课结束前播放的满文军《懂你》视频而泪流满面，心灵得到了一次净化；曾因为听《念奴娇-赤壁怀古》课中间的一曲师生共唱流行歌曲《曹操》而心旌摇动，觉得刹那间仿佛年轻了十岁，为语文课可以这样“另类”而激动不已；曾因为听一堂词汇和句子成分的语法课而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所有的词类、句子，都是执教者自己现场杜撰的，幽默、风趣，信口拈来，却把语法阐释得通俗易懂……无论是别人讲的，还是自己上的，我觉得构成“难忘”的一个共同因素在于执教者语文教师本身的人格魅力、人文修养、创新精神等。
当下一种很时髦的说法就是过于强调语文学科的工具性或者人文性，语文不再是包罗万象，变得越来越单调。讲《六国论》，不能探讨历史或政治，“语文课不是历史课政治课”；讲《兰亭集序》，不能展示书法作品和播放古典乐曲，因为“语文课不是书法课音乐课”；讲《咬文嚼字》，不能拓展文字或训诂知识，因为“语文课不是语言学或文字学”……太多的不能不应该不允许，太多的“使不得”，让前几年曾经鲜活过一阵儿的“大语文”口号又归于沉寂了，很多本来热血沸腾青春洋溢的新教师，在走上讲台一年半载就迅速早熟成了“资深老教师”，脸上的稚气和锐气换成了圆浑和精熟，心中的天真变作了世故。于是，出现在我们身边的语文教师，有时也包括我本人在内，大多数就是这样一副形象风里来雨里去：带着职业的微笑，有条不紊的备课、上课、批改，按部就班毫无创意的老调重唱。一位80后写手曾经说过一句现在看来或许并不偏激的话：如果你愿意重听，大学毕业后你再回到母校，没准语文教师用来活跃课堂气氛的那个小笑话还是你读高中时期的！
或许是中考或高考的压力让学校、家庭、社会、家长、教师的语文观念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中学生的语文学习，越来越功利化了。于是，在我们的高一或者初一课堂，直接用三四条考试题目设计一堂现代文阅读课的教师越来越多了，语文课，就成了“考前热身”；于是，在我们的初三或者高三课堂，直接用“三段论”或“作文模子”指导学生短平快作文的越来越多了，作文课，成了“速成班”；于是，在中国孩子最为宝贵的初中和高中六年，本来还有点人文色彩的语文，也同数理化一样，越来越机械化、数字化，越来越单调、乏味、麻木，冷冰冰，大同小异，千篇一律。以至于略微“放开”或“开放”一点的，就有学生在随笔中写“总算见到一个有点想法的了”，“总算见到一个不照着参考书上课的了”云云。可悲啊，语文教师。翻翻《过去的中学》等著作，我们不难找到昔日中学教坛巨匠的风采，在人生最关键阶段的教育和学习中，在国家社会的剧烈动荡中，他们仍然保持了最可贵的学术品格和最高尚的师道尊严。他们以培养对社会最有用的人为己任，远不像现在这样短视，这样急功近利，语文教师与其他学科教师几乎异曲同工的都为提高学生的一分半分而努力奋斗。可悲至极矣！
在我看来，一堂中学语文课，一堂上给人生十三四或十六七花季妙龄少年的课，何必那么死板？我甚至一度认为，语文课上得气氛沉闷，即使考试成绩再好，课堂容量再多再正确，也是残缺不全的，甚至是失败的。语文课堂的呆板枯燥，首先是语文教师之耻。回到文前来说，《我与地坛》在品味史铁生文章的语言和思想之外，让学生顺便感动一把，顺带着培育培育对母亲的感恩之孝心，难道就大逆不道吗？何况我们教师在教书之外，还有着育人的神圣职责呢？即使选择的教育契机未必恰当又能如何？《念奴娇-赤壁怀古》即使唱林俊杰的《曹操》与文本无丝毫联系，好歹也算是由三国英雄演绎出来的，并由此探究苏轼为何在词中喜欢周瑜而不是曹操就不行吗？谁敢说全是“有用”知识的课堂，45分钟学生都接受？“亲其师，信其道”，师生共唱一曲，或许对《念奴娇》本身无意义，但很有可能对于下堂语文课，乃至更多的语文课学生从心理上接受你，欢迎你而埋下很好的伏笔呢。个中得失，又岂是“浪费时间”或“瞎胡闹”所能粗浅评论的？！再比如课堂的幽默风趣，严格来说，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满脸“阶级斗争”，故作深刻的语文教师。或许，一份地方晚报加一份《读者》类杂志就是他们课外阅读的全部了；或许，课余的基金、股票、麻将牌桌已经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了。于是，本来应该旁征博引妙语连珠的语文教师从我们的视野中渐行渐远了。这样的修养基础，语文课想不沉闷都难。
说来说去，那些让人难忘的语文课，要么有感动的瞬间，要么有欢乐的片刻，有么有师生的真情互动。总之，既让教师难忘，又让学生难忘。而这过程本身，未必就影响所谓的一分半分多少。如果教学效果相差无几，我们不妨换算一下，假如你是学生，一个是古板无趣的教师，一个是标新立异的教师，你更愿意接受哪个？谁对你现在乃至未来的语文修养影响更深更远更广？在我看来，语文教师而让学生漠然乃至讨厌，语文学科而让学生无趣乃至痛苦，无论考试成绩怎么好都是失败的，不是吗？
我期待听到更多让我难忘的语文课，我期待发现更多让我难忘的语文教师。我勉励自己上出更多让我自己难忘的语文课，我勉励自己上出更多让学生难忘的语文课。
（写于2008年11月26日，刊登于《新语文学习》2013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