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睡不着。
刚才跟她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两个人隔着房间喊。她本来在客厅书桌前整理东西,我躺在床上问的她。她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后来她又坐到厕所马桶上,门没关。我靠在床上。就这么隔着一堵墙,两个人声音都很大。舌战了半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起因是她又哼日文歌,不是第一次了。这个10后的孩子,初三,准中考生,照理说我今晚不该惹她。学习那么紧,情绪很重要,可我实在没忍住。
我问她为什么非得唱日文歌。她说好听,就是喜欢。
就这两个字,把我心里那座压了很久的火山点着了。
我跟她说我给你买的那本南京大屠杀你看过了吗。她说看过了。我说你看过了为什么还能对这个国家喜欢得起来。她说不要否定全日本的人,那是日本政府的错,怪不到平民身上,日本的平民也可怜。
我说中国的平民就不可怜吗。
她说可怜,但那是那时候的事,现在是现在。她只是喜欢动漫,觉得他们的动漫做得好。为什么我非要上升到那种高度。
我跟她说这就是文化入侵,是无声的硝烟。她不觉得。她说我太偏激了,说日本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也有好的。
我听到这句话就受不了了。我说你关心过最近的国家形势吗,日本跟中国现在的外交关系你关心过吗。我说不管过多少年,日本人基因里就是强盗,就是坏种。
她说她不能接受我这种话。
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然后她去洗澡了。水声里她又开始哼歌,但我仔细听了,已经不是那首日文歌了。
洗完澡出来,她跟没事人一样,头发还滴着水,走到我房门口探头进来,问我冰箱哪边是冷冻区。
我说左边。她说哦,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躺到现在。
这孩子,心态是真的好。我气得半死,胸口还堵着一团火,她冲个澡的功夫就翻篇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内心深处有没有一点震动。她是不愿意把心思表现在脸上的那种孩子。但她在浴室里换了首歌。这个动作,我注意到了。
其实静下来想想,我跟她之间的问题,不是一首歌的问题。是我们两代人对“爱国”这两个字的理解不一样。
我们80后这代人,从小看的是《地雷战》《地道战》,九一八拉警报默哀,老师讲着讲着历史课就红了眼眶,勿忘国耻这四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对我来说,爱国就是记住,就是不忘。不忘那些数字,那些照片,那些几千万条人命。我不敢忘,也不能忘,忘了就是背叛。
可她生在一个没挨过打的中国。她眼里的中国是强大的,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航天员能上天、军舰能下海的中国。她不觉得一首日文歌就能怎么样,也不觉得喜欢一部动漫就等于忘记了历史。她的爱国方式,是坦坦荡荡地欣赏全世界的好东西,是觉得我们的国家足够自信,不需要害怕这些东西。
我们都没错,但我们偏偏吵了一整晚。
让我最难受的,不是她唱了日文歌。是我突然发现,我没办法把我骨头里那根弦传给她。那根弦是我的时代给我装的,她的时代没给她装。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两代人,两个时代,两种活法。
她洗澡时换了首歌。这个小小的动作,大概就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她没有道歉,没有认错,但她知道妈妈在意什么,只是她不会说出来。用一句“哪边是冷冻区”来告诉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也许这就够了。
什么才是爱国?是像我这样记住了就放不下?还是像她那样记住了但继续往前走?
窗外黑漆漆的,她大概已经睡着了。明天早上起来,给她煎个蛋吧。初三了,每天刷题到那么晚,也挺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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