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校园的玉兰花开得特别白,特别香,甚至连操场上奔跑的孩子都能清晰地嗅到树丛里飘过来的香气。
四年级,正是告别了低年级的懵懂无知,开始懂得顽皮撒野的时候,我们却迎来了一位特别严肃的沈姓男老师,三十岁左右,坚毅的面庞,高高的个子,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
“现在开始背诵昨天刚学的课文,全体起立,目视前方,开始!”
全班刷的全站起来:“晚饭过后,火烧云上来了,霞光照得孩子的脸红红的。大白狗变成红的了,红公鸡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朗朗的背诵声中,沈老师如炬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学生的脸。
“停!”
如急行军中突然接到指挥官的命令,背诵声立马停了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在幸灾乐祸追逐沈老师的眼光,不知道哪位倒霉蛋的口型没跟上大部队的步伐,也有人庆幸有同人在自己之前中枪,可以再偷偷瞄一下桌下的课本,争取抢记过关。
“王小强,你接着刚才的背下去。”
“一会儿,天空出现一匹马……一会儿,天空出现一匹马……”王小强嗫嚅着,怯怯的声音反复回放着这两句,就是走不向前,全班同学都哄笑起来。
“王小强,课间把《火烧云》默写两遍,放学前到组长那里背完再回家!大家接着刚才的段落继续背诵,开始!”于是整齐划一的再度响起。
在沈老师担任班主任的两年里,我们班每天这么步调一致,气势恢宏,响彻校园的背诵声,与其他班级嘈杂无序的晨读相比,总是显得独树一帜,让全校都在侧耳倾听,成为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沈老师,你这是学齐宣王,而不是学齐湣王啊!”四一班的杨老师曾戏谑他道。
沈老师笑笑:“我们班的南郭先生可越来越少啦!”
事实上,从沈老师接手我们四二班后,我们班的语文成绩以前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好多次平均分都超过了一班,而这在以前三年级时是不可想象的。当然,这不是单单依靠背诵课文一件事所能取得。他还要求我们背诵常用成语,背诵歇后语,并自费为我们订阅了《少年文艺》、《小学生优秀作文》、《花朵》等许多期刊,点评其中优秀习作,丰富了同学们的阅读视野,提高了大家的写作水平。
花谢花开,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曾经不被全校师生看好的四二班已经成为声名赫赫的五二班,不光我这带头的班长觉得有面子,连我们班的同学出去也是神奇活现。学校里组织各类兴趣小组,报名的人多了,要择优录取,一问“某某同学,你是哪班的?”答曰“五二班的”。“五二班的?好,收下!”;县里要组织全泰县小学生作文竞赛,五二的名额比五一班也多分了两个。
但这次比赛,一向要好的我名落孙山,我气得哭了一天,还是爸爸把情况告诉给了沈老师。
“人生的路上谁没有遇到挫折和失败呢?挫折和失败就是迈向成功的一块块垫脚石,这样的垫脚石你垫得越多,你才能站得更高,才能最终触摸到自己的目标!我相信你的目标决不是这样的一次比赛,你不是要做一名老师的么?哪有这么被轻易被打败还哭鼻子的老师呢?将来怎么教导自己的学生呢,呵呵!”我破涕为笑,想不到平日严肃有加沈老师居然也会开玩笑。但是,他这包含在玩笑里的一番话,却令我终身受益,每当我工作或生活中偶遇挫折时,我便会想起老师的教诲!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老师这番话时,胸中另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
沈老师有着一个和我年龄一般大的儿子,那时候老师一心只扑在自己的教学岗位上,眼里只有我们一帮爱淘气的学生,却对自己的孩子关心较少,而就是这个原因,最终给他带来了终生遗憾。那个孩子因一次意外没有及时送医院救治而落下了终身残疾,沈老师将不得不陪护他一生。这一切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
九四年,我回到了母校,只是身份已发生了改变,不是作为已经毕业的学生,而是一名新分来的老师。
校园里的树木依然郁郁葱葱,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还是那样开心、那么无邪,似乎一切如旧,岁月静好。
在林荫道的尽头,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他的发梢已经斑白,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玉兰花轻轻飘落在他的额头。
哦,敬爱的老师,我们又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