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螺,赛肥鹅。”春风刚舔化河面的薄冰,老家的青石板巷就响起了螺蛳壳碎裂的脆响。外婆总把螺蛳养在搪瓷盆里,滴几滴菜油,看它们吐出春泥。紫铜锅里翻腾着红椒与姜片,螺肉裹着酱汁滑进喉咙时,远处的溱湖上就会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这汽笛声是溱潼会船的前奏。舅公的乌篷船泊在码头,船帮上新刷的桐油泛着琥珀光。二十支青蒿扎成的旌旗猎猎作响,船头供着的龙王像被擦得鎏金剥落。“出会船要抢青!”舅公往我怀里塞了把青蒿,青蒿汁染绿了指甲,像掐住了整个春天的魂魄。
四月五日的太阳还没爬上树梢,溱湖已成了沸腾的银釜。三百条篙船如离弦之箭,青蒿旗掠过水面,惊起白鹭如纷扬的纸钱。穿蓝布衫的老舵手们吼着号子,古铜色脊背上滚动的不是汗珠,而是溱湖三千年的波光粼粼。我的青蒿掉进湖里,舅公却开怀大笑:“龙王收走供品,今年又是好时景!”
如今的会船节,GPS导航的快艇在画舫间穿梭,无人机盘旋如嗜甜的蜂群。舅公的乌篷船泊在旅游码头,船头二维码取代了褪色的龙王像。
清明回乡,发现外婆仍用搪瓷盆养着螺蛳。河岸新栽的景观柳下,我拾到半截陈年青蒿,根须上黏着潮湿的旧梦。我突然想起舅公说过的话:“青蒿终究会在春天重新生长,而有些东西,一旦沉入水底就很难打捞。”
指导老师 马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