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老院角,立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要我和哥哥踮脚才能合抱。深褐色的树皮,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摸上去粗粗糙糙的,像外婆布满老茧的手,却藏着晒了多年的阳光的暖。
花要开的前几天,我总凑在树下张望。米粒大的花苞挤在翠绿的叶片间,起初嫩黄,裹着细细绒毛,像刚睡醒的小娃娃,鼻尖还沾着晨露;等阳光晒足,慢慢就变得金亮了,花瓣薄得能透过光。风一吹,枝桠轻晃,就有细碎的花雨落下来,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积成小片金黄。
外婆总爱搬张竹椅坐在树下,竹椅“吱呀”响着。她端着白瓷碗,指尖扣着碗沿。我趴在她膝头,盯着她一朵一朵把桂花捏进碗里:“等攒多了,给你做桂花糖。”她说话时,气息混着桂香,轻轻吹在我的脸上,我急急追问:“还要等几天?”
那年秋天,我得了重感冒,烧得头昏脑胀,躺在屋里的小床上。窗外桂香飘进来,勾得我直想下床,却连坐起来的劲儿都没有。迷迷糊糊间,闻到更浓的花香,带着股热气——睁眼一看,外婆端着青花碗进来,碗里的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水面浮着几簇完整的桂花,碗底的冰糖在慢慢溶化。“来,喝了桂花茶,发发汗就好。”她扶我坐起来,把碗凑到我嘴边。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和冰糖的润,几口下肚,鼻塞的难受轻了许多。
那天下午,我靠在床头,盖着外婆织的碎花小毯,听她讲桂花树的故事:那年刮台风,吹断了最粗的枝干,外公心疼得坐在树下叹气。经过外公的精心呵护,桂花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元气……
后来,我离开老家来城区上学,每年桂花盛开时,总能收到外婆寄来的罐子——里面装着桂花糖,糖霜裹着完整的桂花,晶莹透亮。放在粥里、抹在馒头上,香甜从嘴角一直漫到心里。
现在不管在哪,只要闻到桂香——路边的桂花糕、商场的桂花香水,甚至风里一丝类似的香甜味,都会让我想起外婆家的桂花树。它开的不只是花,是藏在时光里的爱,是无论走多远,都刻在心里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