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我常随外公去砖瓦厂——他工作，我耍子。工人们常逗我玩，印象最深的是“老曹”，他年过六十，仍然健朗。

有年中秋，他送我一盒月饼。

“你不吃吗？”我高兴又疑惑，不大敢拿他递过来的月饼。“我不吃。”老曹嘿嘿笑了起来……

带着月饼回家，母亲打了我一顿——我不懂母亲为什么打我。

多年后，砖瓦厂成了废墟。

我中秋回老家，陪外公重游砖瓦厂废墟散心。走在坑洼不平的废土上，我心里感慨——这儿虽是废墟，但承载了太多人的回忆。

“外公，你还记得当初送我月饼的那个老曹吗？”我忍不住好奇。

“哦，曹扣山啊。”外公不假思索道。

“他当初为什么送我月饼……”

……

九月末的砖瓦厂热得人难受。

在厂里走得多了，脚都会生火——但工人们却习以为常。

曹扣山是加煤烧砖的，烧砖的地方更热。

“老曹！”外公喊住正躬身烧砖的曹扣山。他耳背，外公便又叫了一声“老曹！”这下老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外公。

外公不多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根香烟——这是外公的习惯，往往会和老曹叼着烟唠两句。

“这是你的……”老曹指着跟在外公身后的我问道。

“我孙子！”外公笑起来。

“你都抱孙子嘞。”老曹感叹道。

“你家不有个女儿吗？”外公吐出一口烟雾道。

“两年前就跟人跑啦！”老曹手中的动作没停过，不停地把炭往炉膛里送。外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吐着呛人的烟雾。

“哦，我拿个东西给你孙子。”老曹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向自己休息的地方，拿来一盒月饼，直往外公怀里塞。

“哎哟，这么客气干啥子！”外公推让着月饼。

老曹推不过，便把月饼塞到我的手上：“给小孩吃。”

外公也没法说什么了，只是又给老曹递了根烟。

“没人和我过中秋，我也就不过了，月饼你收下吧——给小孩吃。”老曹把烟架在耳朵上，又忙碌起来。

……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吃过了饭，各家都放起了烟花庆祝团圆。望着满天绚烂的烟火，我又想起了曹扣山，忍不住问母亲：“妈，当初我拿了曹扣山的月饼你为什么打我？”

母亲愣了一会儿道：“曹扣山是个孤寡老头，你没事干嘛拿他的东西——他不可怜？唉！孤寡还穷，月饼怕的是他手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看着天上那轮黄澄澄的圆月，我不禁心生对曹扣山的同情。

原先的砖瓦厂废墟现已改建成村民们游乐的场所。中秋节的夜晚，这里很是热闹，工人们带着家人来转悠、赏月。唯独曹扣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看着天上的月亮傻傻发呆。

“老曹，老曹！有个女人来找你。”一位村民急急忙忙跑过来道。

“啥？”老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已闯进了老曹的视线。

“爸！”

曹扣山的眼眶立刻湿透，泪水打湿了他常年不换的衣襟……

他跑上前，看着女儿的脸，半天才说出两个字：“瘦了……”

此时，圆月才至中天。


指导老师 颜维奇

《姜堰日报-教育周刊》2023.10.10 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