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声如丝雨,细柔而悠长,濡湿了我的记忆。
坐落在水边的故乡小镇,哺育了一方生灵。常常在惊蛰第一声雷响后,爷爷便会拉我去河边。
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河水已经挣脱冰雪的桎梏,裹挟着凝结了一冬的春意,无坚不摧地向前奔流。虫儿们也在此时一齐活跃起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齐鸣,细细柔柔如春雨飘落,与轻风流水应和着,唱着轻快的咏叹调,仿佛在赞叹着这世界的美好。这时候,连石头也在睡眠中歌唱。
等到“虫声新透绿纱窗”之时,夏季——这昆虫的狂欢节便要来临。
夏季的清晨是恬静的。我常与爷爷在原野间漫步,那时候,天地间还有一层薄如轻纱的雾霭,有刚升起的太阳,有略带潮湿的土壤,有果冻般的空气,那蛋壳般纯粹而透明的静里,只有一声或两声蛐声,以及不小心被它们惊落的露滴……
走在这样的清晨,血液好像也焕然一新了,那一两声虫鸣,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仙乐。
中午的太阳肆意漫漶,盛夏的筵席太过热情,高亢激昂的蝉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全是规律不规律的乐曲。
每当这时,爷爷便会用竹竿粘上蛛网,带我去蝉声最盛的树下捉蝉,高高的竿子仿佛会自动定位一般,捉蝉常常又快又好,只半顷便有两三只,但爷爷只许我逗一逗,随即就会放掉,即使带回家,也不过一夜。
我曾经见了一只小虫,翅膀是翠色的,叫声更是极清脆婉转,有如玉佩相碰。爷爷却摇摇头,说:“虫子虽小,可也是一条生命啊,它也有它的生活。”
当时不懂,后来看了《昆虫记》,方知这小生命的不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也许它们在一秒钟里经历了春夏秋冬,可在它们转瞬即逝的生命里,在方圆一寸的天地里,它们照样有喜怒哀乐。它们的每一次振翅鸣叫,都是一次生命最美妙的发声。
想来故乡人虽然捉虫都是一把好手,却无养虫的爱好,也许正是因了这种对生命的尊重,故乡的虫鸣才能一直如此美妙吧!
到了秋冬两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诗情被降温的天气留白。每至雪夜或是霜旦,我常与爷爷出去,将那些结束了绝唱的小虫埋进落叶或雪下,临走时,听到一声美妙的虫鸣从那下面传出。
自搬入城市,少听见那美妙的虫鸣,更无处寻觅那对小生命的尊重与柔情,新冠与非典的悲剧,白犀牛的濒临灭绝,我们是否还能容得下一声虫鸣呢?
请让虫鸣声继续美妙下去,因尊重而让一切美妙的自然之声不再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