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实幼    周晓慧

 

连续下了几日雨,天一放晴便回家看望母亲。到了家门口,母亲并没有注意我,埋头把一些杂物一股脑儿地往外搬。

“妈,干嘛呢?”

“噢,你回来啦,正好帮我打扫打扫,一会儿卖给那个拾荒的。”

“谁呀?你认识?”

“嗯啊,这老人家真不容易,这么大岁数还出来拾荒,从不短斤少两,心眼又好。前天家里铁锅撂在外头,他还帮我收了放在窗台上。”

说话间只见一老人吃力地蹬着破旧的三轮车拐了进来,夏日的炎热就在一轮轮火球般的强光下猛烈地绽放。车上鼓鼓地塞满人们遗弃物的废纸箱、蛇皮袋,一前一后一层一层错乱叠着。母亲唤他:“年纪大的!”老人应了一声并停车走来,他背驼得厉害,两个肩头随着僵硬的腿脚一上一下,一步一颤显得有点滑稽。如同一根枯萎的干树枝,艰难而行。

老人俯着身子,在一堆杂物跟前慢悠悠地翻找,一张纸,一片塑料都不放过,捡起来,抖抖,垒在一起,再塞进蛇皮袋,一切做得平静而细致。他满脸皱纹,粗大的手指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灰尘和污垢镶嵌其中,留下黑色的轨迹。吴奶奶抱着哭闹个不停的小孙子经过,顺手把拾荒老人当做一个威胁:“再哭,就把你送给拾荒的爹爹!”小孙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老人,再看看满是杂物的三轮车,立马停止嚎啕大哭,正襟危坐驯服下来。小手捂住鼻子直摇头:“不去不去,臭臭,臭臭!”这个“奇效”令邻居大妈们很开心,大家哄笑一阵,而我的心头却陡然多出几分苍凉。这时母亲又拾掇出一摞报纸和几个空酒瓶子,老人伸出双手来接,连连哈腰,嘴里哼哼着一串听不清的话,那种恭谦与无措,倒叫人生出几分尴尬。

老人擦了擦满头大汗,颤巍巍地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零钱,“给,四块二角钱!”母亲连忙摆手:“年纪大的,我不要你的钱,给你用吧。”老人咧嘴一笑,声音深深浊浊,漏风得厉害:“不要……我不要……给你钱。”母亲又把钱塞到他的手里说:“这些东西迟早也是要扔掉的,以后我就把东西都留给你。”老人直了直身子说了几声谢谢,母亲倒了碗茶递给他,老人感激地接过碗,摸出一根没有屁股的香烟,点燃了,沉浸在淡蓝色的烟雾中有种饱满的快乐,绝不像刚才的卑恭木讷。母亲关心地劝慰:“年纪大的,看样子你到了享福的年龄,怎么还出来辛苦?”仿佛触及了老人的痛处,忧郁再度回到脸上。他断断续续告诉我们:他的儿子去年患病被工厂辞退,儿媳妇在家务农,孙子很有出息,考取了南京师范大学。高额的学费和生活的重担压得老人喘不过气来,为了谋生只好如此。他呆呆地看前方,眼神散散四处飘移,嘴里一口口吐着烟,过一会儿突然嘿嘿笑起,满口没有一颗牙。

眼前的这个老人是坚强的,他自食其力,不偷不抢不沿街乞讨。比街边装疯卖傻、装瘸扮瘫、求人施舍者强百倍,没有劳作的人生是一种悲哀,我们没有理由来嘲笑他。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忽略一些举手之劳给别人带来欢欣的小事。事小亦为,手中的一瓶水、一份旧报纸、一个饼干盒直接递到他们手中,换来那充满感激的眼神。不为抬高自己,不为博取他人感激,只为把不必浪费的东西收集起来,让他们觉得人心善良,不经处总有感动,不经间总有光亮。

行善,给人方便,给己快乐,点燃心中的希望。

再回首,老人和他的三轮车正渐行渐远渐黯淡,仍然颤颤巍巍,仍然蹒跚艰难。头顶秃成一张光亮的圆饼,边沿稀稀疏疏残留的白发在风中肆意吹散。希望他每天能满载而归,少一些心酸和艰辛,多一份阳光和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