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教师节,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徐四爹。

去年三十年同学会,也想起了徐四爹,但徐四爹没来。

徐四爹永远也不会来了,几年前,他去了遥远的天国。

徐四爹本名徐国纬,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尽管他的小女儿比我们还小,但我们还是叫他徐四爹。

好多人不记得徐四爹了,因为他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得只要不在眼前就会忘了他的存在,甚至在眼前也常常淡化为背景。

徐四爹高高瘦瘦,身材笔直到有些僵硬,总是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装,仿佛一座移动衣架。徐四爹的表情常常是平静甚至是漠然的,从不见喜怒哀乐,似乎他的生活从没有欢乐也从没有烦恼,似乎他和生活早就握手言和,风平浪静,相看两不厌。

徐四爹教语文,但他绝不是才子,而且让人坚信他年轻时就没有风流倜傥过。他的课本上总是记得密密麻麻,但课讲得很平淡,基本属于照本宣科,既不会旁征博引天花乱坠,也不会抑扬顿挫激情洋溢,最多是在得意时脚后跟踮上一踮,把瘦长的身形往空中耸上一耸,再用他细长的手指往教室的后墙上遥遥地点上一点。

好多同学不喜欢徐四爹的课,但我喜欢,因为徐四爹总是喊我回答问题,而我总是答得让他满意。其实我有秘密武器,我偷偷到书店买了一本有答案的练习册,提前准备好,而徐四爹又不擅长创新,他问的只是练习册上的问题,所以每节语文课我都很得意。现在自己做了教师了,回头想想,徐四爹当年不可能没有怀疑,一个学生回回都答得和标准答案一样,什么情况?但徐四爹从来没有戳穿我,更没有训斥我,让我对语文学习充满了自欺欺人的自信,让我的语文成绩在课前预习和课堂巩固中一路高歌。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徐四爹,他保护了我对语文的浓厚兴趣,更保护了我小小的自尊。

徐四爹从来不对学生发火,他总是和风细雨,他包容我们,老母鸡一样袒护我们。有段时间我可能处于逆反期,对学习失去了兴趣,对自己喜欢的写作也失去了热情,每周一次的周记只是胡乱涂一些无聊的内容交差,比如想养只狗,陪我上学等我放学,比如嘴里老是渗水老要吐唾沫。徐四爹没有大惊小怪地立即找我谈话,也没有勒令我重写,他放过了我,只是在我本子上轻轻写下“要注意卫生”。我浮躁的心却一下子平静下来。现在我对学生有时也会采用这个方法,优秀生偶尔掉队,我不会立即找他们,我会给他们时间,等他们自己成长。迫不及待的谈话和批评会吓坏他们的,会打乱他们成长的生物钟。

我工作后,有幸成为了徐四爹的同事。徐四爹还是那样,似乎对生活对未来没有什么追求,总是一脸云淡风轻,从没见过他为了名利和同事争和领导吵,大家和他开玩笑他也从不生气,永远一副好老头的样子。刚工作的我有时会急躁,碰到淘气鬼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时徐四爹的影子会跳出来,徐四爹会怎么做?霎时我便能平静下来。

教语文的徐四爹也算个文人,但他似乎没有传统文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博大情怀,也没有传统文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耿直狷介,他就像一杯温吞水,总是让人想起乡间私塾的老先生,想起吟唱“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的寿镜吾,甚至想起迂腐的陈最良。徐四爹这样的文人绝不能算入“脊梁”,但他是基石,他是绝大多数传统文人的一员,他们温和平静,他们履行着儒家温良恭俭让的传统,他们虽不能引领时代方向,却将传统美德传递到每一个角落,生根,开花。

我想,以后的某个时日,我还会想起徐四爹,想起教语文的文人——徐国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