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天,王老师就要退休了。中午的议会室里面,老师们围成一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可这份甜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生源一年比一年少,公用经费紧得攥出水,可王老师的退休仪式,咱们说什么也得办得让她难忘。”
话刚落,冯主任就接了话:“园长,买束鲜花吧!这辈子王老师也许都没有收到过鲜花呢!” 李老师也点头:“等她明天一进门,咱们就放礼炮,热热闹闹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有人说送柿子寓意事事如意;苹果要挑又大又圆的,盼着平平安安;还有人提议加些棒棒糖,祝她满是甜甜的回忆。我听着,眼前总晃着王老师的身影。
八年前,王老师从保育员转后勤,那会儿幼儿园厨房还是用的猛火灶,第一次尝试开火时,只听“砰”的一声,蓝色的火苗 “腾”地窜起来,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在地上。可她没打退堂鼓,慢慢学着调节阀门,次数多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再听不到那让她心慌的“砰”声,只有火苗平稳舔舐锅底的“滋滋”声。
刚进食堂时,由于以前没有烧大锅饭的经验,一整锅米要放多少水、菜要炒多久才入味,全得从头学。那段时间,她口袋里总揣着个小本子,记着“大米三斤加水四碗”“青菜炒两分钟最嫩”;晚上回家还拉着老公当“试吃员”,今天炖个冬瓜丸子汤,明天炒个胡萝卜丁,就为了琢磨怎么把大锅饭烧得好吃,怎么搭配既有营养又色香味俱全。慢慢的,厨房飘出的香味越来越馋人,孩子们一到饭点就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大厨” 喊得亲切,连以前挑食的孩子,都能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最让我心疼的是去年,她母亲心脏病住院,她愣是没请一天假。有次我撞见她在走廊角落低声打着电话,见了我赶紧擦干脸:“园长,我没事,就是想我妈了,等孩子们午睡我去医院看看就行。”八年啊,她从没因私事耽误过工作,可现在,她要走了。
正想着,杨老师突然皱起眉:“明天是王老师最后一天,也是新找的烧饭阿姨来接班的日子,要是王老师请假不来,这个仪式怎么举行呢?”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我心里堵得慌——其实早该让她提前休假的,她媳妇刚生完宝宝,还在坐月子,月嫂马上到期。之前食堂找好的烧饭阿姨,试工一听工资就摇着头走了,实在没人顶替,才让她多扛了几天。一想到她白天忙着园里的事,晚上还要惦记家里的产妇和新生儿,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深夜里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点开一看,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园长,实在不好意思,我明天想请假。媳妇刚才打电话,让我送两条被子去城里,儿子出差了,她娘俩和月嫂在家,我有点不放心。”我盯着屏幕,眼圈一下子红了。手指颤抖着回复:“本来早该让你休息的,都怪我没落实好人员,实在对不住。明天烧饭阿姨就来了,你跟她交接下就行,不耽误你多少工夫。”没等多久,王老师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字里行间满是歉意:“好吧,就一会会,我交接完就要走的,实在抱歉!”
第二天一早,老师们早早来到幼儿园,把鲜花、水果和棒棒糖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礼炮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后。不一会儿,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银铃般的笑声。我赶紧让大家站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喜,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和王老师一样,老师们都把幼儿园当成了家。
门被推开,王老师走了进来,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角沾着些湿润的泥土,裤脚也蹭了些麦种的碎壳,显然是刚从自家农田里种完麦种就赶来了,脸上还是那熟悉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疲惫。“王老师!”我忍不住喊出声,礼炮“嘭” 地响了,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我捧着鲜花走过去,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王老师,感谢你顺利完成了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棒,辛苦你了!祝你以后的日子里,夕阳无限好,晚霞更精彩。” 老师们也围上来,把精心准备好的水果和棒棒一一递到她手里,一句句平平安安、柿柿如意、红红火火……让空气里的桂花甜香,都染上了暖意。王老师眼圈慢慢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笑着说:“谢谢园长,谢谢大家,我这些年值了。”
交接工作时,她耐心地跟新来的烧饭阿姨讲解,一条条说得细致入微,仿佛要把八年的经验,都一股脑儿地留下来。临走前,她绕着幼儿园走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看了又看。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这里的孩子,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个她待了多年的家。
送她到门口,秋风吹过,桂花纷纷飘落,像撒了一地的祝福。“王老师,有空常回家看看!”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声音里满是不舍。王老师转过身,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不说再见,我会常回来的,这里有你们,有孩子们,是我最牵挂的地方。”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有些情谊,从来不需要说再见。就像王老师和这所幼儿园,就像我们这群把心留在这里的人,这份感情早已扎了根,无论岁月怎么变,都永远温暖,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