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垛幼儿园 杨鑫雨
遇见小老虎,是在九月那个褥热的早晨。他缩在奶奶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打量我,那眼神怯怯的,却又藏着一股子野生的执拗。奶奶松开他的手,他便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像一株长在砖缝里的小植物。从那天起,我也开始了自己的“新手村”之旅—只不过,我要带路的不是我,而是这只不会说话,不会自己上厕所的小老虎。
闯入:新手村的小迷糊
最初的日子,晨光里总弥漫着一股纸尿裤的气味。小老虎不会说话,急了就跺脚,憋红了脸看着我。我学会了从他的眼神里读需求-—那种躲闪的、渴望被理解的孩子的目光。换纸尿裤成了每日必修课,我蹲下身,他会顺从地抬起小屁股,却始终不肯看我的眼睛。
“叫老师。”我轻声说。他抿着嘴,像一只紧闭的蚌。
角落里有一筐拼插玩具,那是他唯一愿意靠近的地方。他能一个人蹲在那儿玩很久,把 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片插在一起,拆开,再插起来。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拿起几片,学着插。他不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听我说话。我说:“小老虎插得好长啊,像小火车。”他的动作顿了顿,继续低头插。
那一整个月,我每天坐在他旁边说话,像对着一堵有回音的墙。这个闯进新手村的小迷 糊,迷是说话的路,是长大的路。
学习:草丛里的慢学徒
十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我正带着孩子们去厕所,小老虎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踮着脚,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想去厕所对不对?”他点头,使劲点头。那是他第一次回应我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厕所,教他脱下裤子,蹲下来。他紧张得浑身僵硬,我托着他的小胳膊,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我 摸摸他的头:“小老虎真棒。”他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粒似的牙齿。 从那以后,每天入厕时间,我都会多等他一小会儿。他蹲在那儿,我守在旁边,听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老…….老……”我知道他在叫我,便应一声:“哎,老师在这儿。”有时孩子们在外面玩,我把他抱到草丛边,让他摸摸叶子上的露珠。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碰,然后缩回来,看着我。我说:“是凉的,对不对?”他点点头,又伸出手去摸。那笨拙的动作,像一只正在学习的小兽, 一点一点试探着这个世界。
成长:山大王的小威风
冬天过去的时候,小老虎能说简单的词了。有一天午睡醒来,他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厕所。我跟在后面,看他一个人蹲下去,又站起来,把裤子穿好,然后回过头冲我喊:“看,那”一刻,我站在厕所门口,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神情,突然想起开学第十天他贴在墙上的 样子。原来成长是这样的——不是轰隆巨响,而是悄悄发生。
现在的他,在班里有了自己的“地盘”。拼插玩具区是他的王国,他会把插好的东西举起 来给小朋友看:“看我做的!”声音还是含混的,但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山大王。傍晚奶奶来接他,他会扑过去,然后回过头冲我挥手:“老师再见!”我跟到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其实我知道,这一路走来,不是我在教他,而是我们互相陪着,慢慢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学会了自己上厕所,学会喊老师;我学会了等,学会了从含混的声音里听出最清澈的话语。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九月那个贴墙根儿的小老虎。如今他昂首挺胸走在前头,而我终于明白:所谓老师,不过是一个愿意蹲下来,陪孩子慢慢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