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的老师(外一则)

巴尔扎克的老师

 

一天,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拜访著名作家巴尔扎克。她拿出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递给他,说:“亲爱的巴尔扎克先生,您是一位大作家,所以我想,请您仔细看看这本作业本,并回答我,这个孩子的作文水平究竟如何?今后的前途又怎么样?”

巴尔扎克面对着这位心情急切的老太太,十分仔细地看完作业本,然后问道:“你是孩子的母亲还是奶奶?”

“不是,先生。”

“那一定是亲戚?”

“也不是。”

“那么,恕我直言奉告您,这孩子今后出息不大,仅从字来看,这孩子就显得很迟钝。”

“是吗?”老太太似乎大吃一惊:“不过,您成了声名远扬的大作家,怎么连你自己的笔迹也认不出来了?这是您当小学生时用过许多本子中的一本呀!”

“啊,老师,是您……”巴尔扎克不禁愧色满脸,从此便改变了自己过于自信、武断的性格和习惯。(故事来源:陆学进《说话的艺术》)

重温这则故事,反思我们的教育实践,有以下体会:

一、老教师对早年学生的追踪教育。听到巴尔扎克变得“过于自信、武断”的消息后,她的“心情急切”。一个教师的专业敏感和责任感,使她意识到,自己当年的学生尽管已成了“成了声名远扬的大作家”,但是在情感态度、价值观和自我评价上还存在着缺陷。老太太立即着手追踪教育的“备课”工作:㈠分析学生的现状特点。㈡谋划矫治方法(学法和教法)、准备“教具”——从精心保存的学业档案中,找出巴尔扎克当年的作业本,让他自我反思。看来,这位老师早就在搞“成长纪录袋”了;我们许多学校的档案中,只保存着学生终极性的学业成绩和千人一面的评语,而“学生作业本”之类早就卸磨杀驴,卖了废纸。㈢精心设计具有针对性和操作性的思考题:“仔细看看这本作业本,并回答我,这个孩子的作文水平究竟如何?今后的前途又怎么样?”教育,才是必须坚持“终生保修”的事业。教师为学生的终生发展负责绝不能停于口号层面,它既是现实教育的工作指针,也是专业化教师的永恒使命。

二、老太太教育的艺术性。她对学生的一往情深,使本以为与己无关的巴尔扎克误以为是孩子的“妈妈”、“奶奶”、“亲戚”为晚辈求教自己。老太太是个真正的教育家。她不卑不亢,一步一步地实施自己的教育目标。她采用了先隐后现的方法,即先不表明自己真正的意图,而是引导教育对象先亮出观点,然后再提出事实,证明其观点错误,使其自我否定,幡然醒悟,从而达到教育目的。“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刘勰:《文心雕龙·谐隐》)老太太的婉言批评使昔日的小学生、今日的大作家受到深刻的教育。

三、巴尔扎克评价“这孩子今后出息不大,仅从字来看,这孩子就显得很迟钝”的说法是过于武断和错误的。毋庸置疑,世界级的作家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刻的思考,但是,他对教育的了解却很肤浅和片面。字的书写效果的确含有一定的关于书写者的信息,但是仅仅依据笔迹就得出“这孩子今后出息不大”的断语,是何等的荒唐!人的成长是由多方面因素所决定的,作为教师千万不能挂一漏万,随便给学生以“迟钝”、“没出息”之类的终极性评价。如果巴尔扎克的老师像他一样武断,一个天才可能就会被早早断送。据说,著名数学家张广厚第一次考高中,就因为数学不及格而落榜。著名作家汪曾祺当年在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求学,本应在1943年暑假毕业,因体育不及格,还有英语成绩也不好,只得再补学一年。但是,日后他们依然成了业绩斐然的数学家或著名作家。我们作为教师,应该善于发现学生身上的闪光点,要在促进发展上下功夫。

俗话说“从小一看,到老一半”。这种说法,其实是失之偏颇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一.“看”得准不准;二.看孩子有没有“出息”的标尺到底是什么?“权威们”仅仅依据一两份资料,就对学生的一生作出判断,是何等的轻率,是靠不住的。然而,“权威们”头上的光环,使他们的话客观上又不可避免地影响着教师和家长。人们往往看到的是皮格马利翁效应的积极的一面,其实,在培养孩子的过程中,更要警惕其负面作用。“从小”“到老”的历程,有着许多的发展点。我们教师的天职就在于,因势利导、因材施教,促进学生自主把握最佳发展点。

 

 

 

“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著名女作家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鲁迅先生请人吃饭,从福建菜馆叫的菜中有一碗鱼丸。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广平不相信,别的人也不相信,因为“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于是许广平再给他一个,海婴一吃又嚷着说不新鲜。这回别人都不理会他了,唯独鲁迅先生不以为然,搛过海婴吃过一口的鱼丸亲口尝尝,果然是不新鲜的。鲁迅先生就说:“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这“一件小事”给我很大的触动。

这碗鱼丸到底新鲜不新鲜,有以下几种可能:

全不新鲜。别人吃了,没有吭声;海婴一吃就嚷不新鲜。

部分不新鲜。凑巧让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吃到了。

新鲜。海婴吃不惯,胡闹。

第三种情况可以排除,因为鲁迅先生亲口尝了尝,果然是变质的。

第一和第二两种情况却有可能存在。客人们即使吃到改味的鱼丸,碍于情面不说出口,悄悄吐掉便是。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做客之道。而当海婴嚷着不新鲜时,他的妈妈不相信,客人们也都不相信,这里面就来问题了。客人们还纷纷作证说自己吃的没改味。这使得海婴的妈妈广平先生更进一步认为孩子是胡闹,因为“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还是鲁迅先生实事求是,亲自尝尝,才使海婴的话得到证实。

鲁迅先生在《答客诮》一诗中写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鲁迅先生晚年得子,对海婴很关爱,但决不溺爱。他是大老虎对小老虎般的爱,是一个战士对接班人的爱。他并不护短,但是,他为孩子的健康成长创造各种条件,包括肯定孩子的正确意见,排除世俗偏见等。鲁迅先生以自己的言行讲授了“我们今天怎样当父亲”这一课。不轻信、不盲从、不武断、不迎合,舐犊情深中犹见硬骨头精神。

鲁迅先生从这件小事说开去,提出“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观点。这正是他几十年来在血与火中总结出的一条经验。

我们在教育实践中,是不是有意无意地犯这种“不加以查看就抹杀”的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