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无改鬓毛衰

小时候,我入学的那个学校很寒伧。两间破瓦房,屋顶的缝隙间,晴天漏下的阳光不时照在学生乱蓬蓬的头顶上,一会儿又转过去,另一个孩子光着的腚也就显得分外生动。一块小黑板,挂在教室前面,上面坑坑洼洼,活像我们那个启蒙老师的脸,全是麻子。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麻子老师一生气,便满脸通红,嘴里骂声不断,当然全是父母与邻里纠纷时的情景:“杀千刀的”、“下油锅的”、“偷汉子的”……

不过,教室里也有一个值钱的家伙——马头钟。据说是文革时期没收来的,那玩艺儿到一定时候就自动响,鸣声悠扬,乱槽槽的教室里不时掺进自鸣钟金属般的音符,这很让我们感到一种神圣。于是,我们的言行收敛了许多。

可是,有一天的课间,我跟同桌的那个小子闹着玩,一不小心,把窗台上的马头钟撞倒了,马头钟躺在地上,死了一样。麻子老师知道后,脸比先前更红三分,麻得也更恐怖,大手掌抡过来,一句“妈的个巴子”,顿时我的脸上留下了五道印痕,且青且紫。记得那次我的妈妈狠狠揪住麻老师:“不怕你九饼点子多,必须跟我的伢子打招呼。”麻子老师吼道:“小狗邪乎,全是老狗带出来的。”

十多年后,我居然走进了师范学校,而且,进修的是汉语言文学。其时,教我们演讲学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可人的模样:鸭蛋脸,柳叶眉,秋波眼,桃红唇,那个跳动着的马尾辫把师范学生的心都晃乱了。尤其让我们纳闷的是这位女老师跟我们的年龄相仿。后来才知道她是华东六省一市演讲比赛的金奖获得者,破格提拔为师范老师。

果然,她纯正的普通话把我们陶醉了,更兼具表演温情款款,我们时常一节课下来找不着北。记得她让我站到台前模拟讲演,我紧张不已,那脸红得如当初的麻子老师,既然不是生气的缘故。

然而,女教师很认真,发现我的普通话基础差,方言重,前后鼻音分不清。于是她通知我周末来我的宿舍补课。我慌了手脚,又是买瓜子,准备巧克力,又是擦皮鞋,向同学借领带,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坐在女教师的面前,盯着她去模拟练习,首先是介绍自己,然而一开口便是“我叫不紧张”,女教师红了脸,腓红,又似天边的红霞……

这样,一学期的演讲科目,我便未能脱胎换骨,还是一个苏北佬,有时甚至伲俗无比,活脱脱的麻子老师形象。今天,课堂上面对淘气的学生一生气,那个“妈的个巴子”便似涌动的潮水一般。

如今,普通话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它是晋升职称的硬件,有如作家水平再滥,得有一流笔记本;演员演技再差,得有一副好面孔。不惑之年,面对滚滚向前的车轮,迷惘诸多。昔日那个贺知章,京城为官作宰,晚年归乡,“乡音无改鬓毛衰”,我生于斯,长于斯,三尺讲台站于斯,乡音不改,面对一次次的普通话测试,早就鬓毛衰,灰了面,冷了心。记得前不久,我打开电脑,查询测试成绩,二甲榜上又落了名,我跌坐桌前,长叹一声:“妈的个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