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眼泪

儿子哭了，并不是因为受了责罚。

春天的时候，儿子在花鸟市场看到那红嘴白身的珍珠鸟，就再也不肯挪步了。我特意请卖家挑了两只活泼好动的，儿子开心地拎着鸟笼一路上不肯放手。一到家，他就忙开了，喂食、加水、铺窝……等一切安顿好了，他就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养了大概半年，每次回家他首先要去看看鸟儿，每次去超市他也都惦记着买它们爱吃的粟米。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意外出现了，那两只珍珠鸟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死了，笼子里溅着血迹，羽毛散落了一地。当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儿子时，他愣住了，然后迅速跑到鸟笼旁查看。他凝视着那一堆白色，一言不发。儿子将那僵硬的小鸟尸体捧到屋外，悄悄地用土掩埋。过后，他一个人返回房间，我悄悄地跟过去，他正趴在床上抽泣。我抚摸着他的手，他一边哭一边说：“这两只小鸟太可怜了！……一只鸟的寿命应该能活十几年吧，可是它们只陪伴了我几个月。我以前一般都不像这样喜欢小动物，这次养的时间长了，就舍不得它们了！”动物和人一样，时间长了，就会有感情。

看着他那婆娑的泪眼，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往事。那时家里养了几只羊，母羊怀孕半年之后，就会有小羊羔出生，生小羊的消息对于我来说就像是过节一样令人快乐。我会一直守在羊圈旁，看着母羊帮每只小羊把身上的羊水舔干，看着小羊羔艰难地站起来，然后蹒跚地走路、喝奶……用不了几天，小羊们就会满院子奔跑，它们丝毫不怕人，肆意追逐游戏。大而亮的眼睛、洁白矫健的身姿让它们变成了阳光下的精灵。我故意地追着它们奔跑，陪着它们外出遛弯，看着它们吃完草静静地反刍。多少次我把它们想象成骏马，自己骑在它们身上悠然地闲逛，童年的梦就在这美丽的想象中插上了翅膀。可是好景不长，秋天的黄叶很快会将它们喂得膘肥腿壮。小羊很快长大，变得和它们的妈妈一般。这时候我最害怕的就是购羊的人了，他们骑着很高的自行车，后座横着一根木棍，旁边两个网兜里装着刚买的羊。越是害怕就越会来得突然，每当收羊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会越揪越紧。多么希望家人没有听到这吆喝声，倘若知道收羊人渐行渐远，我就像获得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感觉阳光变得那么柔和。但收羊人终有一天会到来，看羊、估价、绑羊，伴随着的是羊儿一阵阵急促、悲凉的哀嚎。当他们在院子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是决计不会到现场去的。我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而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耳朵，有点像掩耳盗铃，心里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泪水像雨一样流到腮边耳侧……好多次，我都央求家人不要卖小羊，尽管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过去的这一切，就像几十年后的今天，儿子也就像几十年前的我。眼泪或许能够让人得到成长，我希望善良和易被感动的心永远陪着儿子。笑容也许更让人欢喜，眼泪会让人觉得不够坚强。但是我总觉得，与笑容相比，眼泪里多了一份严肃和认真，因此更为珍贵。一个小男孩的眼泪，会让鸟儿离开得更加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