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我•月亮

小时候走丢过一次。天黑了，四周万籁俱寂，一个人站在外婆家新挖的河道边，眼前沟壑纵横，里面的水不多。天很高，而月亮似乎离我很近。明媚的光辉温柔地倾泻到我的面前，伸手可握，圆圆的银盘真像母亲慈爱的笑脸。

母亲惊讶于我的这一段记忆，她说，我那时才刚学会走路不久。这样温暖的感受力好像是天生的，后来对书的好感好像注定也是天生的。面对书，就像那晚面对月亮的光明，伸出手去，充满快乐和惊奇。

昏黄的油灯光摇曳着，空气中弥漫起浓浓的油墨香，一本一本连环画中的小人仿佛都活了——那是我小时候，一个冬天的夜晚，父亲休假回来了。我一边嚼着糖果一边沉浸到小人书那五颜六色的世界里。“读书莫读《西游记》，多读三国方能长志气。”外公告诫的声音早被丢到“月亮”外面去了。

上学了，花在读书上的精力更多了。钻进小房间里，只要捧起书，无论大人们做什么，无论他们在闲话什么家常，统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知何时，父亲已将那些糖果换成苹果塞在我的小床底下。夜深了，甜甜的香味中，父母醒来督促我休息，而我仍然毫无睡意。星期天，父母夺过我的书，拉起我的手带着刚买的两只雪白的小鸡来到外面的草地。不远处一节一节火车隆隆驶过，惊得黑黑的大蚂蚁慌慌张张东躲西藏。藏在柳条箱里的巴金的《家》、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毛泽东选集》、《医生常用手册》……被我偷偷地翻了个遍。像作家那样，作文开始被当做范文来念，子弟学校里组织的古诗词背诵比赛中夺得第一的是我。触摸老师奖励的每一本书，是月亮般动人的光明的记忆。

考上了师范，教师别人眼中也许只是孩子王，而我在姨父的书房里找到的是教育，是学问。陶行知先生云：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禀赋。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家乡那九曲十八弯的青石小巷蜿蜒着，身体魁梧的姨父在前面快步走着，柔弱瘦小的我在后面紧跟着。我成了父亲这个家族里第一位先生，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姨父去世有十多年了，在他还没完全从岗位上离退下来的时候。师范里的老师们说，他是太累了。大热天的，为学习陶行知的事去乡村奔波，又顶着烈日骑车带着同学们从泰州去晓庄师范。

常常，拿起书我会想起他。想起他书房不寐的灯光，想起他的文字中的“田间”，想起他充满期待的目光和勉励的话：“在教育实践中开拓前进，争做一名优秀的人类灵魂工程师！”

深夜，面对这些湿润的记忆，仿佛回到童年的月亮的光辉下。书、我、月亮，这情景深深地吸引了我。人生中有了这些，是很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