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泡桐

我站在路边已很多年了，表皮皲裂，渐渐脱落。

脸上满是皱纹，哪一道是霜剑袭过的，哪一道是风刀刻过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最不能忘记的是七年前的夏天，一个滚雷像火球砸在腰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后我瞬间晕厥，幸好后来下了一阵酣畅淋漓的雨，一遍一遍冲刷中终于艰难地苏醒，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还冒着青烟，腰部多了一个焦黑的窟窿，那时都以为自己是此劫难逃了，所幸大地母亲从幽深的地下源源不断寄予了我丰足的生命滋养。哦，还有可爱的风，一个多么俏皮的小姑娘，很多时候都有点讨人嫌恶了。例如在北风凛冽的寒冬，明明知道我身上衣服穿得比较少，还偏偏用冰冷的小手来触碰，来挠痒痒，实在受不了，，扭扭腰肢，可年岁大身子骨硬，一不小心就闪了。就那一段时间这小姑娘特别懂事，她深谙我的痛苦与忧伤，在我耳畔不停的絮语，在安慰、在劝解，用手轻轻抚摸我鲜血淋漓的伤口，这世界就是如此神奇，锅盖大小的伤口竟然慢慢愈合。只是内里的空虚再也无法弥补，有时路边顽皮的孩童轻轻拍一把掌都会让我一抽一抽地痛。

我本来自偶然，一粒在空中飘飞的种子一不小心落在了这里，有了大地的拥抱就自然生长起来。屈指算来，在这块空旷的原野不算那次雷击已安然度过十九个春秋，对于我这种平凡至极的种族——泡桐来说确实太过古老，这不，青白的肤色也渐渐泛出颓废的黑。

多少年来，我努力地经营生活，该繁茂时不遗余力，夏天总是冠如华盖，枝叶深处有鸟鸣啁啾蝉在栖息，有时还会有一种叫做天牛的昆虫，多么小巧的精灵，黑得发亮的身上映着几个醒目的白点，头顶上长长的触角时常伸进我的鼻腔，想打喷嚏，又担心惊吓了这小家伙，只得快乐而难受地忍着，可小家伙是多么薄情寡义呀，吸足了鲜绿的汁液打着饱嗝迅速飞走，无丝毫眷念。我身下总有一块硕大的绿阴，一个老太太经常带着自己的小孙儿在这儿纳凉玩耍，那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着实讨人欢喜，拼足了力气替他挡着，火辣辣的阳光不让漏下去丝毫。更伤心的是下雨天，很多人全身湿漉漉的在路上奔跑，经过我的身旁更是加快脚步，生怕……唉，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就是拼个粉骨碎身也不会让雷电伤到善良的人们，我多想为他们遮风挡雨呀。

十九个寒来暑往，看见过麦子青了又黄了，河水涨了又退了，人们忙碌过后又闲适了，这万物轮回里的景象见多也就不怪了，但是天空黑了却不再蓝，河水浑浊了却不再清澈，年轻的孩子背着行囊离开了故土却不再回来，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界究竟怎么呢？

又是一年春来早，我依旧卯足了全身气力抽枝长叶，将每一个日出看做生命中的最后一个黎明，将每一片新叶看做自己最后的孩子。可喜的是长过了叶，花儿又开了，叶儿太过稠密人们是看不见我顶上的花，它太轻太白像天空散落的云絮，也禁不起风的怂恿，这不，比指甲大一些的绒球开始飘飘悠悠，孩子见了伸出舌头一舔，瞬即融化，味儿有点甜，怀春的女孩用手轻轻托着，惊叫，六月里也会下雪。也有人吟诵过我生命中最美的瞬间：“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少年心乱情绵绵；“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那是撑着油纸伞眼中哀怨的女子正悔教夫婿觅封侯；“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这该是一位偷心的“贼”，我不舍的望着，多想提醒一句，年轻的心只是一块易碎的玻璃呀。

这些日子我开始怀旧了感伤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入睡。梦境里，看见自己已然坍塌，但是在脚的边缘，冒出了好几棵嫩绿的新芽，犹如喷涌的泉。

它们就像昨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