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从前

记忆里的从前,一切都是那么纯粹、简单。包括一年四时的季节更迭、冷暖变化。包括那一个个平淡的日子,简单,却自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那时的天气,态度鲜明,绝不跟你搞暧昧——热,就热得毫无保留;冷,就冷得纯粹彻底。

夏天的热,是那种态度明确的热——日头出来得极早,才刚早晨五点多,那份炽热就会先给你来个下马威。及至正午,大日头就那么直直地高悬着,明晃晃地刺着你的眼,绝不藏着掖着。

午后的蝉也来凑热闹,四下里扯着嗓子乱喊一通,让你心里烦躁得不行。气急败坏地拎了竹竿出去,对着门前屋后的几棵杂树一阵乱捅,蝉们吓了一跳,一齐噤声。你刚班师回朝,正洋洋得意着,岂料未及进入家门,身后突然蝉鸣大作,似在嘲笑着你的退缩。你转了身,恨恨地将手中的竹竿扔出去,吓飞了一群觅食的鸡婆,咯咯乱叫。

及至晚间,七点多了,家家户户都吃过晚饭了,那威风了一天的烈日还不肯撤了去。非得要等到河风漾起,纳凉的人占满了桥面,那日才悻悻地打道回府,心里发着狠第二天还要卷土重来。

冬天的寒,也是真实的,绝无半点掺假,冻得你不敢随意伸出手脚,连呼吸都得悠着点。若一不小心吸进一口凉气,能一下子呛入肺腑,让你半天回不过神来,更别说窗棂上、屋檐下那尺把来长的冰凌了,更别说那条终日冰封的河面了。

极寒的天气里,没有谁会专门绕道从桥上过,直接从河面上走就是了。那冰面,冻得结结实实的,绝对可以给你的安全兜底。顽皮的孩子实在没事儿干,就在冰面上来来回回地跑着玩。从没见谁掉水里过。

这样的季节,是没有耕作劳累的,大家伙儿可以尽情地休整自己。大人们缩着脖子偎着墙角,躲在避风处张家长李家短的,传递着那些平淡却没人觉得无聊的日常。

孩子们可不怕冷。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臃肿得像个大圆球,在冻得发白的空地上撒着欢,一路蹦跳,一路尖叫。一会儿,也只一会儿,一张张小脸就布满了红晕,鼻梁上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来,额前的一小绺头发冒着细微的热气,软趴趴地贴着脑门。

晌午了,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功夫不大,各家的锅碗瓢盆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乡村的午饭,极为简单,焖一锅米饭,自家院子里的青菜,尽管拔,多的是。放点辣椒炒,热腾腾的一大锅,一家人围坐着,吃得满头冒汗,寒气彻底驱了去。

撤去午饭,收拾完碗筷,女人们纷纷端出篾箩筐,扎堆纳鞋底。快过年了,一家老小的新鞋子,全指望她们这双巧手呢。一双双灵巧的手不停地上下翻飞着,中指上的顶针(箍形,上面布满小坑,一般套在中指用来顶针尾,以免伤手,而且能顶着针尾使手指更易发力,用来穿透衣物)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间,午后快乐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冬天的日头绝不久恋人间,下午三四点就早早地隐了去。暮色四起,寒意渐深。女人们也不贪恋手中的活儿,日子长着呢,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得准备晚饭了。

我在岁月的这头,伸长了脖子遥望从前。它贫瘠却令人怀念,简单却一直彳亍于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