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农村人家的房前屋后常见苦楝树。它生长迅速,不择土壤,枝干高大粗壮,树冠如撑开的伞,枝叶儿柔软细致,花开呈紫色,是那种白色中带着忧郁的紫色,烂漫之极。
初春,苦楝树长出小椭圆形的叶片,重重叠叠绿得迷人。春夏之交时便窜出一树的小花,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浓郁的花香里。孩童放学归来,甩着书包或者外套,一会儿在路上追着蝴蝶,一会儿在岸边寻着鸭蛋,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他们还嫌在学堂玩得不够,男孩们看到苦楝树,打个赌,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女孩们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嚷着要回家告诉大人,不晓得是因为自己爬不上去,还是因为怕树上的小伙伴摔下来着急。就连那不知谁家的大黄狗也急得绕着树干直打转。
树上的孩子只往上看,往远看,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儿。整个庄子就都在他们眼里了。女孩则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互相扎着辫子,讲一些小秘密,几只野鸭经过,傲慢地看着他们。风吹过,田地的麦苗掀起浅浅浪纹,孩子们说着笑着,苦楝树的小花蕊不经意间就藏在了他们头上……直到大人们的呼喊声响起,孩子们挥别了苦楝树,才慢悠悠回了家。
盛夏,苦楝树拼了命地开花,起先是淡白,再过些时日便就加了些紫,这大片的紫呀,成了乡间最美的风景,也成了我回忆里抹不开的颜色。
乡下太阳毒辣,狠狠地洒在大地上。田埂旁那颗茂密繁盛的苦楝枝叶遮挡着日光,形成了大片阴凉。劳作的人们或靠或坐在树下,摘下凉帽扇着。他们的脊背、胳膊裸露在外,那是一种如中世纪的陶罐一般黧釉的颜色,与这天地间形成的紫色相得益彰。
庄稼汉子不善言辞,苦楝树也默默无语,站在田埂上,经受着风吹日晒。知了在开满花的苦楝树枝上自顾自地唱着;蓝灰的喜鹊落在上面,啄上几口或抖动翅膀扑腾几下,小孩儿折下那垂下的小枝编成项圈、花环、耳环。苦楝树也不恼,欢喜地看着这一切,更加卖力地开着花儿,整个乡村成了一首紫色的诗。
夕阳西下,大人们拿出用花露水擦过的凉匾铺在苦楝树下,孩子们穿着“的确凉”的衫子躺在上面,穿堂风吹过,小花儿左右摆动,像风铃,好看得紧。摇着摇着孩子们睡着了,摇着摇着孩子们长大了。
长大后的他们是否还记得夏夜苦楝树下,那只写了一半的作文还没交给学堂先生;是否还记得和小伙伴一起在树下看萤火虫飞过,看月光如水;是否还记得蒲扇下外婆讲的织女的故事……
秋冬时苦楝树褪出了荣华,黄果满枝。嶙峋的树皮与褐色的大地勾勒着贫穷而深情的时光。我如同河边那头老水牛,在风中感伤。那年好伙伴银龙用楝果当弹弓的子弹打下一只鸟;春红她爹砍了家里的楝树打了套家具娶了春红她娘,苦了一辈子;我误食了苦楝的果,被村东头的赤脚医生灌了不知名的液体后躺了一天……
此刻我在他乡十分想念儿时的苦楝树,想念那开满情趣的紫花,结满思念的果实,想念那回不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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