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夜

落日的余晖还没尽数散去,夕阳拖着橘色的长尾巴,滑过树梢,坠入河里。河水缓缓地流淌,泛着一丝丝凉意。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甜润的水的气息。因了这份水气和凉意,夜晚的桥,成了纳凉的最佳去处。

人们吃了晚饭,随手捞起一张小板凳,就去赶场子纳凉,不仅仅是贪了一份凉意,更图的是一份闲聚的热闹。

桥上的场景已经蔚为壮观了。桥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挨挨挤挤的。人们或坐,或躺,高谈阔论着,尽情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有那去晚了的,只能招呼着让谁挤出一点点地方放置一张小板凳。也有干脆安顿在桥面中央的,却堵了过客的往来。然而那过路人必定不会责难。骑了车的就一边招呼着“劳驾了劳驾了”一边下了车推行。那阻了道的忙不迭地拎了板凳侧身避让,有时会热忱地邀那过路的停下来歇歇再赶路。嗐,你别说,还真就有那不急于赶路的,将车子支在桥头,返身过来听听这村的家长里短,顺便带来一些外村的新闻。

乡人们最喜这种时候,因为那时的消息闭塞,难得有这样交换新闻的机会,谁也不肯错过。早就有香烟递到那外村人手中,即刻就有人殷勤地给那烟过了火。通常这一歇脚儿,没个一两个钟头是走不了的。最后,你往往会听到一个诧异的声音叫起来:“哎呀呀,这么晚了,家里还在等着吃饭呢。”众人于是哄笑起来,“回家少不了要挨婆娘一顿骂的”,也便放行了。

大人们的这种趣,孩子们是无法理解的,也不感兴趣。顽皮的孩子们哪里能够安安分分地纳凉呢?先是在自家的竹匾里撒着欢儿地蹦跶,再后来就会从自家的匾跳到别家的匾里,去追逐另一个同样不安分的。孩子们的欢乐向来简单得紧,既无需任何形式,也没有任何内容,就在那一追一逃之间,那份快乐瞬时就满得溢出了心底、铺满了桥面、倾泻进河里了。欢笑声在水面上打着漂儿旋转着奔向远方,于是整条河都欢乐起来了。

也有在竹匾里玩腻了的,就穿了鞋如泥鳅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时,眼尖的就会发现桥头有那提了灯笼来巡夜的萤火虫。没有萤火虫的夏天还叫夏天么!夏天的夜空下,萤火虫永远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没有孩子能拒绝得了这些闪亮的诱惑。手随便一招就是一只,囚在透明的空瓶中,或者用薄薄的纱布做成袋子来装也行。提着这些“灯笼”,孩子们可着劲儿地疯跑,一道一道的荧光,点亮了夏夜,成为另一种美。

见孩子们疯得太过了,有大人就会过来捉了他们按倒在竹匾里,勒令休息会儿。一会儿,也就一小会儿,刚才还扭来扭去活泼泼的小家伙,已经伴着香甜的鼻息声沉沉睡去了。

夜深了,身上也凉透了,大家相互招呼着回去了。此时那孩子睡得可香甜了,微笑漾在无忧无虑的脸庞上。家人也不叫醒他,唤了人相帮着抬起竹匾,将那娃,连同那甜美的梦一并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