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

母亲家东面是一条南北向之字形小河。小河东面是马家村。母亲经常隔着河大嗓门地与马家媳妇小凤谈论种植和家庭琐事。小时候的我看那河水幽深得吓人,总幻想有一座桥连通马家村,因为从那儿去镇上很近。

站在屋前,向东南面看是祖母家。通向马家村的路只有祖母屋后的小土坝。

小土坝比正常地面低很多很多,要顺着一条小路俯冲下去。土坝那边也是要一级一级的泥巴台阶爬上去。晴天,小路还好走,下雨天小路很湿滑,中间的土坝更是淹在水下。水流慢时,还可以脱了鞋,赤脚小心翼翼地趟过。但水流急时,我是怎么也不敢下水,生怕滑倒被水冲走。

那时大人们都忙着在外面营生,庄子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大大小小有二三十个孩子,邻居老钱家生有五个女儿,年龄挨得很近。夏天的下午,大点的男孩女孩就会下河钻猛子,摸河蚌,或是两手搭着木盆的边缘,两脚拼命地拍打水。有时,鱼会在他们的拍打下跳出水面,跳进盆里,引起一阵阵惊叫。像我这样六七岁的小孩不敢下河,只能羡慕地看着他们在河里闹腾,随他们笑而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人们回家了,四下里就响起了叫骂声。一群人慌乱地从河里上岸,头发上、裤衩儿上滴着水,用手抹一下脸,赶忙找衣服。

记忆里上学的时间很少,更多的在玩。小女孩经常玩跳房子的游戏,金黄色的油菜花明晃晃扎眼时,就趴在祖母家老土墙掏蜜蜂洞。祖母十六岁嫁过来,那时祖父家里兄弟姐妹多,穷。祖母上午做新娘,下午就去田里拾草。后来和祖父一起走南闯北,日子才渐渐好起来。祖母爱烧菜,手艺也不错。她常常挎着小菜篮去镇上,菜买回来拾掇拾掇,忙完就会在屋西侧朝我家的方向大声喊:“小明哎……”,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萍字叫错。等看到我出现时,她就使劲招招手,挤挤眼,笑容很神秘。奇怪的是,只要她一呼唤,我准能听见。我欢喜地吃着,她笑眯眯地看,有时洗洗她的假牙。

孩子们渐渐长大。钱家的大姑娘招了个扬州做糖的上门女婿。他常常坐在大树底下,一群小孩围着,看着透明的糖丝在他的手下变成孙悟空,变成猪八戒,变成一朵花儿……。小孩们都睁大了眼,惊叹于他的手巧,垂涎于糖丝的甜。后来,他们举家迁往扬州,回来时已经开上了轿车,成了“杨百万”。再后来,听母亲说,他病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葬在那棵大树下。

难忘的流年,无情的时间。年轻的手艺人变成了一座坟冢,拾草的新娘也活成了柜上框中的像。小河向北的一段已被填埋,等到东面的这一段也被填埋时,通向马家村的路更近了,距离那些鲜活的记忆也更远了。不变的是,母亲还会隔着河与小凤聊天,还有那句深留在脑海中的“小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