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

踏进乡下的院子,第一眼便看见那棵老银杏树。在这个以银杏著称的小城,村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这样的树。看着夏日的阳光见缝插针般透过树荫缝隙洒在地上,光点泛着耀眼的光芒,像极了细碎的金子。那流光溢彩瞬间恍惚了我的记忆……

从记事起,祖母的家门前便有了这棵银杏树,一群儿时的伙伴在夏日里赤着脚贴着地面欢呼着奔腾着,像极了蒸腾的热浪,不知疲倦。直至祖母在银杏树下扯着嗓子喊着我的小名,我才似归巢的倦鸟踩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往家飞奔而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站在浓密的树荫下眺望着。我跑得更加欢脱,一直冲进祖母的怀抱。祖母张开臂膀,笑盈盈地抱着我,边替我擦着额头的汗水,边温和地数落着我的调皮。

夕阳总是格外眷恋夏日的傍晚,久久不愿落下。祖母在银杏树下摆好桌子,端上饭菜。一家人围桌而坐,祖母坐我身边轻摇蒲扇替我驱赶热气。饭桌上的闲谈声,树头上的知了声,邻居家的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交错着,这便是一首贝多芬的交响曲,在无数个夏日的晚间晕染开,连枝头蓊郁的银杏叶也在缕缕清风里摇头晃脑着。

祖母最盼望秋天,银杏叶金灿灿时便是银杏果成熟时,银杏果是祖母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那年秋季,我更加期盼枝头的果实成熟,因为祖母允诺了等银杏果丰收卖了钱便给我买一辆自行车。最终银杏树不负我望,完成了它的使命。

祖母总是搂着我,仰望着银杏树喃喃道:“静静吃的用的可都指望你喽,你可不能死掉。”不知从何时起,银杏果价格一落千丈。每年秋季落了一地的银杏果,在地上腐烂散发着特有的气味,父亲和叔叔便提议干脆砍了银杏树,还能当木材卖点钱。祖母执意不肯,此事便作罢。从那往后的夏日傍晚,全家人依旧坐在银杏树下吃饭纳凉,只是月上梢头时,祖母会抱着我坐在树荫下,哼着不知名的曲儿哄我入睡。我看不见银杏树的生长速度,就如同我年幼时与祖母一起生活,看不见祖母日渐老去。尽管鬓发如霜华,皱纹如沟壑,一双枯手如槐树皮,我依然不认为有一天祖母会离开我。直到多年后不可抗拒的病痛折磨着她,我才意识到,她有朝一日会永远地离开我。她用后半生的光阴换来我丰富的青幼年生活,却没有足够的时间等来我“报得三春晖”。
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夏日里,微风徐来,身姿摇曳。多年不见,它老了,一如当年的祖母。在芬芳的流年里,它见证了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悠长温润的成长史,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经年累月的慈爱史,如今它也在岁月的洪流里沧桑着,我再一次低头轻轻地以脸抚慰一身伤痕的老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