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岳丈家养的一条土狗,全身毛色以金黄为主,背部披了一层薄薄的黑毛,平添了些许英武之气;上下颌都是白色,黑色的长须点缀其间,脖子处均匀分布了几簇白色长毛,像戴了一只银色项圈,颇为滑稽可爱。
老黄差不多和我同期到来,成为岳丈家的一员。掐指算来,已经十五六年了。这在人的社会里算不得多久,但是在狗的世界里,他绝对算得上长寿了。为了方便招呼,幼时我唤他“小黄”,现在他老了,我便改口称“老黄”。每次我唤他的时候,他总是360度旋转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冲着我拉长舌头,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我总是忍不住伸手抚摸他金黄的毛。
农村豢养狗不是当作宠物以供取乐,主要是为了看家护院。老黄非常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两只耳朵时刻保持竖立的姿态,即使吃饭时,也丝毫不懈怠。一有风吹草动,他便能敏锐地发现,通过叫声告诉主人。熟人到来,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兴奋的哼嗯声,以示欢迎;亲人到来,他摇头摆尾,高抬双腿作揖,极尽亲昵状;陌生人到来,他怒目圆睁,一阵狂吼,直到吓退对方为止。
老黄的窝非常简陋,几块红砖垒起三面矮墙,上面盖了一张破石棉瓦,窝中央摆了一块水泥预制块,便成了他的床。全部家当仅有一窝、一床、一碗、一壶,吃的也是剩菜剩饭。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忠诚。在他值守的十几年里,岳丈家从没窃贼光顾,从没丢失一物。
老黄的窝盖在院子的核心位置,坐南朝北,北侧是猪圈,东侧是鹅窝,西侧是鸡棚,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老黄年轻时也曾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他从不被爱情冲昏头脑,一直坚守自己的岗位,夜深人静时不知赶跑了多少偷鱼的猫和偷鸡的黄鼠狼。他默默无闻,从来不在主人面前夸耀自己立下的赫赫战功。
最有意思的是前年春节,岳丈家的母猪下崽了,十几只幼崽从猪圈围栏的缝隙里钻出,老黄赶来拦住,抬起两只前腿,嘴中汪汪狂吠,仿佛在训斥一群不听话的孩子一般。猪仔们迅速掉头,奔回母猪身边。这一幕真的精彩!
但这一切都敌不过无情的岁月。不知不觉,老黄老了。毛色不再有当年的光泽了,稍硬点的骨头不再啃得动了,打瞌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了。他格外珍惜明媚的阳光,喜欢蜷缩着身子晒太阳。邻居家的猫肆无忌惮地偷食他食盆里的饭,麻雀一边叽叽喳喳聒噪挑衅,一边啄食盆外的米粒,他也没有反应,只静静地打量着,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看着孩子狼吞虎咽一般享受。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老黄的冬天也越来越近了。惟愿时间的脚步走得再慢一些,让我能陪伴他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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