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是一个嗜酒的人。记得我六岁那年,他有一次喝醉了,抱着老家的一棵泡桐树使劲地摇,一边摇一边哼着我爱听的儿歌,那时我觉得酒是有魔力的。
后来,父亲从航运站辞职回家到高邮湖当渔民,因为生活劳累辛苦,他就一直把酒当作伙伴,那年头喝的多是些扬州白、分金亭、沱牌、稻花香等低端白酒。再后来到了高邮送桥镇北部操兵坝下簖搞养殖时,父亲基本上一天三顿酒。有时忙起来,直接把中午一顿酒菜带到出去劳作的小船上,在烈日下,湖风里,和着汗水啜饮。
父亲喝酒不太讲究菜,好在母亲的厨艺不错,顾念父亲的辛劳,不管什么时候吃饭,都能从灶台前端出两三个下酒菜,再差也有个炒鸡蛋、红烧鱼。带点肥的红烧肉是父亲的最爱,每次二叔从高邮过来都带只猪蹄子,算是对他最好的犒赏。
父亲是个和气乐观的人。每年,周围渔民请他写春联,他总是满口答应,只要有酒喝,有烟抽,其他什么也不要。邻居或亲戚闹矛盾,村干部做不了的工作,经常请他出面调解,他常常一边喝酒,一边就把事情解决了。
我家在河边有间小草屋,几乎每年夏季都会遭遇一次洪水,洪水一来,小屋便泡汤解散,水一旦退走,周围邻居马上就帮忙重建起来,也不要什么特殊材料,就用几根木桩搭个框架,然后就地割些芦苇捆扎起来,再用些黄泥糊上。半天时间就能基本成型,但是晚上一顿答谢酒是少不了的。喝完酒,父亲总是鼾声如雷,抛却了浑身的疲倦和全部家事。小屋周围到处都是父亲喝完酒后扔掉的酒瓶,每次拾荒人过河来拾荒,总是满载而归。父亲也不要钱,反正明年洪水来了自然带走,或者埋入泥土。
最烦恼的是夏天,父亲怕蚊子叮咬,常常把自己关在两米见方的船头舱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喝酒。船头舱里空气十分浑浊呛人,香烛、蚊香、香烟、饭菜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因为他怕蚊子,三面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仅靠个电风扇在卖命地吹。父亲本想换艘大船,考虑要给弟弟买房,最后一直住的还是那条冬冷夏闷的铁棚小船。
2002年,我来到姜堰桥头初中工作。那时每逢过年,学校发的福利里总有一箱蓝瓶大肚洋河,其他的东西可以不带回家,酒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这一箱酒从学校搬到姜溱线的路边,坐公交车从溱潼至姜堰西汽车站、从姜堰至扬州,再喊辆电动三轮车从扬州至送桥镇,才能到达父亲的船上,一路上十分麻烦,但是看见他喝酒时的那份满足与自豪,我觉得我的那点麻烦真算不了什么。
过年时,亲戚朋友馈赠的礼品中,酒是必备的,父亲因此在年后很长时间不用买酒。母亲有时嗔怨,过年忙于招待一桌桌的亲戚,礼品却大多是孝敬父亲的。
父亲跟我说过,喝酒促进血液循环。是的,无论什么时候,我摸到父亲的手都是暖和和的。那时,父亲的身体的确很棒,毫不费力地就能将碗口粗的毛竹一下子插进泥里,我一个大小伙子想要轻易拔出来是不可能的。
2009年冬天,一场大风把围网的坠脚石刮爬了起来。为了不让鱼逃跑,父亲在冰冷刺骨的河里整整忙碌了两个多小时,冷了就喝一些白酒,再冷还是喝一些白酒。那次劳动回来后不久,他便腹部疼痛难忍,初以为是感冒伤风,最后实在拖不下去,到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淋巴癌。父亲自己强忍泪水,努力宽慰忧心忡忡的妈妈,那一年春节一家人过得十分煎熬,那一年的酒没有人喝了。
父亲从此不再喝酒,人生也不再酣畅淋漓。有一次几个老同学看望我的父亲,带来了两瓶好酒。吃饭时,父亲没有喝酒,我们几个同学喝了一瓶。剩下的一瓶酒,直到2011年父亲去世,仍未拆封。
每年清明,我回去都带点酒,因为有酒,父亲会笑逐颜开,乐而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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