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片鱼肉”和“一只咸蛋”

大年初二,春雨绵绵,我们一家三口乘公交车去老家拜年。

车上乘客不多,只有一位身穿大红棉袄的中年妇女端坐在司机身后的座椅上。她见我们一家三口提着各种各样包装精致的礼品盒,情不自禁地说:“现在的礼品包装真漂亮。”中年妇女的话激起司机大叔的兴趣,他说:“是啊,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拜年都是大包小包的。想想我们小时候,兄弟姐妹多,穷得连饭菜都吃不饱。有一年过春节,我妈烧好一条鱼盛放在盘子里,反复叮嘱我们兄弟姐妹任何人不得动筷子。那个年代,饥肠辘辘是常有的事,小孩子看见大鱼大肉咋不馋。我趁家里没人时,偷偷地把贴着盘子的那半边身子的鱼肉掏空吃个精光,上面那半边身子仍完好无损,看不出一点破绽。鱼搁置久了,发霉了,上面长了一层毛茸茸的霉菌。妈妈舍不得倒掉,将鱼连同盘子一起放在饭锅上蒸给我们吃。姐弟们争先恐后地去夹,谁知这一夹,露出了庐山真面貌,下面半边身子的鱼肉全不见了。在一旁舍不得动一筷子的爸妈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酸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句嗔怪的话都说不出来。”

司机的娓娓道来,也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小时候,过端午节,我们家乡有个习俗,就是在小孩子的脖子上套个手工编织的网兜,里面放几个煮熟的咸鸭蛋。条件好点儿的,兜里会放三五个;条件差点儿的,兜里只会放一只。我家属于困难户,一个月能吃上一顿米饭就不错了,吃个鸭蛋也是奢侈的事。那天上学前,妈妈在我兜里放进一只熟咸鸭蛋,出门时嘱咐我:“上学要小心,不要碰破它,一定要等到晚上放学回来才可以吃。”我小时候特别乖巧,把爸妈的话视为圣旨。到了学校,同学们都拿出咸蛋敲裂,细心地剥着蓝色或白色的蛋壳,然后将饱满透亮的蛋体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我几次把蛋从兜里拿出来,可一想到妈妈的嘱咐,又把蛋放了进去。这对于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来说是需要多大的自控力啊!下了早读课,教室内外仍上演着剥、吃咸蛋的欢乐场景,我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搬弄着兜里的咸蛋,把它拿出来又放进去。这时,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吃咸蛋的欲望愈发强烈了。如果吃掉它,等待我的将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千万不能吃,否则我就不是听话懂事的孩子了,理智还是战胜了馋魔。

上课铃响了,我伏在桌上,一只手仍紧紧地攥着那只十分诱人的咸蛋。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起立”,我“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胸脯猛地向前一挺,不偏不倚,咸蛋被磕破了,终于有合适的理由吃掉它了。整个一节课,我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下课铃一响,我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地把咸蛋吃了。中午放学回家,我从容不迫地走到妈妈跟前,告诉她:“第三节课,老师喊起立,我一不留神把蛋磕破了,课后把它吃了。”妈妈见我一向听话懂事,并没有怀疑。

这个谎言在我心里埋藏了多年,直到我走上了三尺讲台。每当在指导孩子们写《童年趣事》的时候,我都饶有兴致地把“智”吃咸蛋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孩子们一个个目不转睛,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我讲述“起立”时磕破咸蛋的这个片段时,孩子们为我能心安理得地吃掉它而报以热烈的掌声,有的还为我竖起大拇指。故事讲完了,他们听得意犹未尽。

“半片鱼肉”和“一只咸蛋”百嚼不厌,耐人寻味,在特殊年代绽放出的一枝童“智”花,将永远盛开在我的学生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