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滋味长

梁实秋的散文,谐而不俗,简洁而有力量。其作品集《雅舍小品》,品人、品世、品生活,凡间琐碎皆成文章,他的行文达到了“绚烂之极趋于平淡”的境界。

《雅舍谈吃》堪称美食文化精华。百姓桌上的家常菜,普通人欣赏到的是色、香、味,养生专家看到的是营养搭配,而梁实秋则从食材、制作、成品享用,雅致地讲述着其历史渊源、演变的典故、笑话与传说。比如:菠菜,源于尼泊尔,因富含铁,在国外被当作“大力神丸”;萨琪玛,原来是满文,也就是满族点心的意思;豆腐是否是修道成仙的淮南王刘安所发明,金华火腿是否是抗金名将宗泽所发明……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舌尖上的味道,还有历史的味道、文化的味道。

我是家庭主妇,对于饮食的认识是不断变化的。年轻时胡乱吃,只要能饱口福;结婚后,忙于工作和学习,应付着吃,只需裹腹;后来有孩子了,经常去小吃店解决一家三口的吃饭问题,直到孩子提前出现发育征兆,方知饮食惹了祸,惊恐之余,立即回家烹饪。不过,每次到菜市场买菜,头脑里考虑的是哪种菜烧起来方便、费时少。现在,家人体质欠佳,才发现饮食是家庭的风向标、稳定剂、动力源。我们一直疲于奔生活,疏于饮食对生活的调节,疏于同桌共餐的身心放松。

梁实秋先生说:“虽然饮食是人之大欲,天下之口有同嗜,但烹调能达到艺术境界,则必须有充裕的经济状况。在饥不择食的情况下,谈不到什么食谱,只有在社会安定、生活闲适的状态下,烹饪术才能有特殊发展。”因此,饮食能窥见人的生存状态。

王安忆的《比邻而居》,讲述了自己受公用烟道的影响。每天有十二三户人家的油烟扩散到她家厨房,家里经常洋溢着邻居带来的气息和热情。时间长了,她竟然嗅出了每户人家的生活状态、经济状况、性格特点和文化认同,不知不觉竟然对油烟主人生出些好感来。蛋白质味儿的主人必红光满面,清汤寡水味的主人必鸠形鹄面,苦涩中药味的主人或销毁骨立……这烟火气,确能嗅出人间疾苦。

一道简单的家常菜,不仅能让人咂巴出生活的滋味,还能感悟到中国人独特的人生观、家庭观、价值观。

我家楼上,女孩儿上高中时,一日三餐准时准点。中午我下班回家,定有浓浓的蛋白质味儿扑鼻而来,让人浑身饥饿的细胞难以拒绝。女孩儿考上大学后,我就鲜闻此醇香了。女主人买菜回来,经常拎着两块豆腐,站在楼下和三五个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待上班的先生回家。生活成了一锅寡淡的汤,捞不出什么惊喜。中国大部分家庭爱孩子胜过爱自己和伴侣,饮食就是一部“家春秋”。父母为子女付出了这么多,子女怎能不听话呢?又怎能形成最终的两败俱伤呢?

饮食是生活的真实写照,更饱含着哲学意味的生存之道。吃得简单亦有情趣,吃得高雅而别致,不在于美味和器具,而在于胸中有丘壑、万物皆淡然的襟怀。颜回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此大境界也。

从我家到菜场,路过沿河边的车棚,总会遇到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她皮肤白皙,面色慈祥,精神矍铄。每次见面,她家篮子里洗净了的各色时兴瓜果蔬菜都正滴着水。她坐在树荫下吹吹风,看到我们总会悠长地说一声:“买菜了!”她老伴早年去世,子女不在身边。是子女不想还是她不愿一起住,我无从猜测。生活或许没有了火一样的激情绚烂,却趋于水一样的从容静美。吃的是什么,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份平和冲淡的心境。

梁实秋先生是“仁者寿”,年龄跨越了我们祖国的“近现代”,先后移居美国、台湾,可谓吃遍了古今中外,故乡情怀、平民情怀、生活情怀必蕴于美食之中。其实,哪里是在谈吃,分明是在谈一段逝去的时光,一些渐行渐远的人和事,一份内心渐悟的豁达与旷远。

最是人间烟火滋味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