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腊月二十三,灶神联贴上锅灶,火红火红的。
村子人家准备了各式点心敬奉灶王爷,让他酒醉饭饱好扶云直上,只说人间长不谈人间短。年幼的我就好奇,灶王爷如若去每家吃的话,岂不成了个大胖子呀。于是,在我的记忆里,灶王爷有了这般模样:大腹便便,一脸的络腮胡子,胡须根部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灶王爷在天上有了七大姑八大姨的邀请,海喝山吃,极乐不思人间,家里的灶台便落了灰尘。可是日子得往前走,该掸尘了。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起初,我以为掸尘就是把灰尘清除干净,后细细思忖,“尘”大概是“陈”,掸尘也就是除旧布新。这天,男女老幼撸起衣袖齐上阵,扫除旧的痕迹。小时候,掸尘是我最爱干的活儿。我找来一根长竹竿,在顶端扎上稻草,有时因为时间仓促,就绑根鸡毛掸子。我举着超长的鸡毛掸子,从堂屋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所经之处,灰尘飞舞,恰似活泼的精灵。等我玩累了,大人们又拿起工具将犄角旮旯重新打扫一遍。
哥哥会分到刻挂钱儿的活儿。挂钱儿家里到处贴,鸡舍、猪舍和井台上都有。哥哥将一张大红纸裁成若干小块,再蒙上一个旧年的模子,用夹子紧紧夹住。他拿出用钢锯条磨成的刻刀,一刀刀地刻,清脆的咔嚓声中,镂空的图案和文字便出现了。村东头笑得像弥勒佛的朱大爷摸着白胡子告诉我,挂钱儿还可以称作“吊钱”“门笺”“门吊子”。
“腊月二十五,去宝旺家拾豆腐啰!”宝旺叔家做的豆腐可香了。宝旺叔不停地转动石磨,宝旺婶儿用舀子不停地添加黄豆和水,浓稠的豆浆流入一只大木桶,待冷却后用瓢将豆腐花舀到方形的木托盒里,用白纱布包住,再压上木板和石头。待水分沥去,揭去白纱布,乳白色的豆腐便出现在眼前。那时,我可羡慕宝旺叔家的海娜了,天天可以喝到能够把上下嘴唇粘起来的豆浆。
最期待的就是腊月二十六了,因为村子集中分鱼。大伙儿以组为单位,三五成群地来河边。三吨的水泥船,船舱里都是大鲢鱼,每条都有三四斤。这分鱼是有标准的,得按各家投钱养鱼的比例分成,集体有一个明细的账谱。村北边的张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她当时没有投钱,但是村长都会把最大的那两条鱼分给她。分鱼回来,爸妈就忙着给鱼剖肚,在鱼身上切开一道道细长口子,然后洒上盐,挂在屋檐下。鱼头则是当晚的浓香一醉了。余下的日子,腌制的鱼与红红的辣椒相伴在屋檐下,像美丽的风铃。
待到辞年的鞭炮响起、春联贴好,我们开始吃年夜饭,开始守夜,开始巴望着新年。
睁着眼盼望,天亮了,新年的第一束阳光洒在自家的院子里,洒进亮堂的眼睛里。
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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