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味

有些味道,是心上的烙印。

闷热的天,太阳火辣辣的,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没完没了。不恼,我有空调,有小曲,有西下的金色阳光为我开道。一路向西,向北。绕几道弯,过几座桥,穿几个庄。

依稀记得那年暑假,很偶然的,我路过他的摊。大热的天,一个孤老头子摇着蒲扇在茅棚里卖葡萄。葡萄园不大,二三分地吧,也不远,穿过一条泥埂子就能到。屈指可数的几条垄子上趴满了葡萄架。架里的葡萄,不稀落,也不稠密。看得出,产量并不高。老人边剪葡萄边跟我闲聊:“儿子媳妇都在北京工作,让我也过去,可我舍不得这点田,也觉得身体还行,不能过早成为孩子的负担。”一席话,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他在无力挣钱的日子里,最关注的就是屋后的那几分地,盯着的是那地里的蔬菜。他总说,街上蔬菜贵,又打药水,没有自家种的放心。

天下父母,都把一颗葡萄般蜜甜的心捧给了子女。

第二年,家里的葡萄藤繁茂异常。到六月下旬,一串串绿玛瑙挂满枝头,密匝匝的,煞是喜人。杀虫、上套,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总算完工。坐在架下,喜滋滋看着垂下的白袋子,想着不久后的香甜,口水咽了又咽。

八月,我们满怀希望回老家摘葡萄。苍翠浓郁的叶子呢?晶莹剔透的葡萄呢?难道躲袋子里娇羞着不肯见人?可那袋子分明就是无臂僵尸的衣袖,瘪着,耷拉着,在风里飘呀摇呀,无根的野草般。架下,一群蚂蚁可忙啦!这儿一堆,那儿一团,地上到处是干瘪枯焦的葡萄干……

再见到老人,告诉他这段趣事。老人笑了:“你这天种人收的,自然不行。天气太干,气温太高,葡萄也要经常浇水,挂串太多,还要舍得剪。”

车窗外,绿色植物快速向后退着。脑海里,往事也如电影胶片般飞快向后倒着。不觉已到摊位前。

还是那个老人,稀疏的灰白头发,面庞清瘦,一件宽大的汗衫松松地罩着,一把蒲扇闲闲地扇着。光阴在他脸上是静止的,恍惚还是那年初见。还是那个棚,四根稍粗的木棍撑着四边,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几块砖头垒在一块儿,上面搁一块木板,摆上几串葡萄,个头小小,是乡野的丫头小子,穿红戴绿着紫的。它们并不挨挤,随性排列,不争不抢,你谦我让,一个个从从容容的。每一粒都饱满,每一颗都晶亮。一切都是旧年时光。

摘一颗,只一捏,皮肉就完美分离;嘟上嘴,果肉滑进口腔;一抿嘴,一股奶香立刻浸润每一个细胞。田园的草木馨香,葡萄的香甜,都在一瞬间糅合绽放。启开唇,一两颗浑圆的种子射出来。我抬头对老人说:“嗲嗲,这葡萄,有小时候的味道,若是起个名,再把这个棚装饰下,会吸引很多人来的。”老人笑笑:“不用的,识货的,自然会来!也是,待人接物,删繁就简,持着一颗本心,懂的人无需多言。”

回家时,路过大片荷塘,荷花已经不多了,夕阳揉碎满池金光,偶有红翅的蜻蜓立于瓣上。我说,好想现在就洗了一串来吃。他笑,不能,极度渴望的时候,只剩下急切,狼吞虎咽是吃不出味的,味道只在于细品。

回到家,白瓷的盘,玉润的葡萄。一颗一颗,慢慢地咽,咽得那甜满屋飘散,飘向遥远的泛黄童年。香甜里,那老人的蒲扇,慢慢地,慢慢地摇,摇走一寸一寸的光阴,直到把现在也摇成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