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已经很冷,我裹着外婆的大花袄,双手交叉插在袖口里,跟三五个老人一起坐在村口小卖部前的长凳上。这里背风向阳,是村里老人们打发时光的绝佳场所。
老人们只是坐着,晒着太阳,远远看去像钟表上的时针。他们当中数姜奶奶最大,98岁,整张脸像一张皱巴巴的纸,深深的皱纹里挤满了故事。葛四爹小点,83岁,他总说今年怕躲不过去了——逢三是个关。旁边的张根儿爷急忙用手敲他的手——呸、呸、呸,说啥呆话呢。姜奶奶老小孩似的抿着嘴笑。我也嘴甜,赶忙接了几句吉祥话儿,逗得大家一阵大笑。许三奶奶最是沉默,转着手上的镯子,听着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的戏曲,《锁麟囊》还是《玉堂春》,都好听。
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也越来越少,每次我回去,总要跟他们在村口坐上一会儿。我也喜欢和他们坐一会儿。“发财”的尾巴在我的黑色老棉鞋上扫来扫去,大概是太无聊了。它是葛四爹家的,这是一条有阅历的狗,听过无数的家长里短,八卦离奇。?
卖豆腐的海四骑着三轮车经过,吆喝着让我拿几块。他跟我父亲是老同学,老婆早喝农药死了。他女儿跟我是小学同学,现在坐了牢,女婿家把离婚证和一个女娃一同送了来,早年存的一些家当也早就被他女儿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如今靠卖豆腐拉扯着外孙女。听老人们说,他怕是也没个几年了,癌症,每天就喝点中药。
豆腐都是海四叔自己做的,我上前接过豆腐,多递了些钱,海四叔推却着,我说给孩子的。海四叔便不再推辞,连让坐在三轮车后的孩子喊谢谢姨娘。
看着海四叔远去的背影,我不禁有些难受。这时,超市的老板娘走了出来,让我帮忙把灶膛里添把火,她去地里弄棵白菜。这个超市就两间房,其中一间是用来做饭的。灶膛里火苗极力撑着一丝光,我赶忙放了一把干草进去,瞬间一丝光扩大成一团火,火红火红的,它们欢快地跳着、扭着。我想起年幼时的我,也这般,坐在灶膛边上,往里面放着干草,可是我太困了,不小心把手套烧坏了两个大洞。
从灶房里出来后,只见老人们依旧坐着,远处两个女人在指手画脚地对骂着,六七个人在围观,我只远远地听着,听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风吹过,我裹紧了棉袄。这一天我什么都没做,在村口坐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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