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姑妈


“中年丧偶”“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苦痛人生的典型特征。这两点姑妈都具备,且时间链上更前置。唯一的女儿二十年前就先她而去,患上老年痴呆的姑父也在一次突然摔倒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冷清的屋子,寂寥的长夜,不堪回首的往事,姑妈独自舔舐着岁月给予的重创,痛不欲生。最终,她从伤痛里爬起来,搬离苏陈老院,用“念经”的方式,倔强地向命运发出不屈的声音。

对于念经,姑妈极其勤奋,每天长达八九个小时。念经,让她找到了生命存在的价值;念经,也把她的所有时间挤占殆尽。因为念经,姑妈没时间收拾房屋,因为念经,患着糖尿病的她对饮食更是草草应付。生活以痛吻她,她却报之以“歌”。她一遍遍念诵各种经文,为大家族的亲人,为身边苦难的同胞祈祷祝福,超度冤亲债主,周遭人的安康幸福成了她最大的记挂。

腊月二十四,小年。按照习俗,要掸尘。午饭后,我带着顺手的工具去了姑妈家。姑妈的腿肿着,稍微多走些路就疼得紧,是扯着筋的那种痛。自从摔了一跤以后,姑妈的右腿就没利索过。见我来,姑妈说,苏陈的老房子还是要去扫一下的,虽常年不住人,但老习惯不能丢,过年贴上对联和福字,过往的人看着也喜庆。

苏陈老屋属于危房,满屋子的积灰,无处下脚。一下车,姑妈就抢过工具,把我推到一边:“太脏了,不要你弄,不能事事都麻烦你们……”“这是哪里话!你腿疼,在一边指挥就行。一大家子,就这么几个老的,我们都得照顾好……”无论我怎么说,姑妈坚持自己来。她的犟脾气,谁也拦不住。

看时间还早,姑妈提议去理发,过一个精神年。姑妈理发的地方,在一条窄窄的巷子深处——不规则的石块,深深浅浅地趴在地上,小路弯弯曲曲扭动着,喘着粗气向前延伸,拉扯着两旁低矮的瓦房,渲染出浓浓的年代感。因为汽车进不去,我也就远远地停住,坐在车里等。姑妈拖着疼痛的腿拐进巷子,许久,出来,脸上写满了光亮。我忍不住夸了一口,姑妈来了兴致:“这里理发便宜,才8块钱,上次在姜堰,想理个发,一问,要15,我没舍得……”

姑妈确实舍不得花钱,尽管我们都劝她想开点,对自己好一点,每月3千多的退休金能让生活稍微滋润点。姑妈嘴上应着,行动上依然我行我素。那次去姑妈家,看见姑妈晾在外面的内衣,不解、无奈、心疼一齐涌上心头:姑妈的棉毛衫、棉毛裤下面拼接了一大截,领口拉长变形,胸罩已经成了拉丝的长条。第二天,我买了两套新的送过去。姑妈说:“这个棉毛衫够长,我就留下穿,我身上的还是小丽(姑妈的女儿)那时候穿剩下的。胸罩不要,去退了,不能浪费,我有,是赶在缝纫机坏之前做的。”她边说边从衣橱里翻出一个方便袋,里面有十几条“新”的胸罩。姑妈炫耀:“胸罩确实不好做,我是把一个现成的坏胸罩拆开,量着尺寸照着做的,下边要收,前面要有点弧度。当时正好有一个旧了的被单里子,两当头坏了,中间做胸罩正合适,穿了挺舒服……”姑妈絮絮地说着,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姑妈节俭到近乎苛刻的程度。饭粥从早到晚一锅端,生活中产生的废品收着集中卖,只在洗澡时才开热水器……遇到超市折扣大的时候,即便易烂的蔬菜也会多买,回家后用废旧的衣服做成布袋子,包裹好放在地上,说是特别保鲜,能吃好几天。所以,姑妈的冰箱,任何时候去看,都是满满当当的。

今年,我的堂弟回来过年,年后,他就要出国留学了。姑妈一面说着自己的一万个不放心和不舍,一面把堂弟拉进房间,硬是塞给堂弟4万元。她说,这是她做长辈的心意,不可拒。姑妈的坚持,无人能撼。

家族团聚时,姑妈一脸阳光,笑声爽朗,看不出一丝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