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撕开眼帘,奔涌而出。为小汪。
小汪是小王养的一只狗,一只田园犬和金毛的杂交狗。进家门的时候,才3天,肉嘟嘟地蜷在纸盒角落里。向来畏狗的小王,放学归来,听见嘤嘤声,甩开书包,径直奔上前,两手环叉着圆滚滚、热乎乎的狗肚子,喜得发狂。很快,这只奶狗就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小汪。小王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一来“王”和“汪”音形皆近,“小汪”喊起来自带宠溺,又彰显霸道的私有权;二来“小汪”的声音奶声奶气,像个女生,小王希望他多些阳刚,“汪汪汪”叫出磅礴气势。
小汪的到来,让安静的后阳台闹开了。一个小男孩,一只黄毛球,从东旋到西,从西旋到东。晨曦训大便,午间学捡球,黄昏练狂飙。风一阵阵吹,雨一层层落,光阴一寸寸溜,小汪一天天大了,小王一天天高了。
那年春节,小汪跟着小王回了老家。小汪依旧严重晕车,满眼是泪,满下巴呕吐的口水。再回姜堰时,我们决定把小汪留给我妈和小丫。
小汪极具仪式感。我们每次回娘家,他总要举行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旋风样绕着我们狂奔一圈,长而浓密的金毛飘飞在风中,像河底油油招摇的水草,又像骏马奔腾扬起的鬃毛。待冲到我们面前,猛然刹住,抬升前脚,直立着扑过来,粗短的前脚搭上我们的大腿,仰起头满目含情。这时,我们非得要伸出手来,梳梳他的脑门,挠挠他的脖颈。他立即安静下来,半眯着眼,一脸享受,尔后伸出温软的舌头,在我们的手背、手指、手心不停舔来舔去。要是不摩挲抚弄一番,他可不答应,一次次冲锋扑向你,直到你配合着完成仪式才行。因此,我们又送了他一个名字:疯婆子。
若是哪次我们到来时,他恰巧被关在笼子里,他就在笼子里上跳下跺,东扒西拉,闹腾得笼子“哐啷哐啷”,而他则是“嗯嗯嗯”地小声唤着,直到你拉开笼门,开始欢迎仪式。
若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不及理会他,他就会在笼子里大声狂叫。远远丢一眼给他,他便左右摇着尾,眼巴巴地看着你,声音也由“汪汪汪”变成了“嘤嘤嘤”,楚楚可怜,完全一个撒娇的孩子。
小汪死的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那时,我正开车去游泳馆。母亲说:“小汪死了,被枪打死的……我看着他从西村溜回来的,当时不知道他中枪了……我就进了一下屋,再出来,他已经趴在门口不动了……”母前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隐忍。
我曾预想过小汪的诸多死法,也曾在冬季来临时,叮嘱母亲尽可能把小汪关在院子里——冬季打狗的人多。我们都希望,小汪能悠然跟着时光的脚步,在我们的注目里走完他的狗生。
然而,躲过了凛冽的冬,没逃过葱茏的夏。小汪的死,太突然。
我不由自主地构建起小汪临死前回家的情景,是拼尽全力一路狂奔?是一路跌跌撞撞,蹒跚如百岁老人?还是疼痛难忍,只能颠着小碎步?我不敢细问母亲。我想,小汪到了家门口,一定立刻安安静静地躺下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露出一丝狰狞,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他闭上眼睛之前,一定是环顾了这个宽敞的庭院,他的目光也一定带着他的身子穿过庭院,来到客厅,穿过房间,来到屋后。嗯,屋后有一片菜园,菜园里有一棵桃树。
母亲把小汪埋在了屋后的桃树下。在那棵桃树下,小汪曾仰着头看母亲摘桃,曾追着鸡绕着桃树跑,曾抬起右侧后腿对着桃树根撒尿。小汪死的时候,空气中有他的味道,还有他所熟悉的味道。小汪死的时候,他爱着的人不在身边,爱着他的人也不在身边。
挂断电话,我把车载音乐声调得老大老大,大到足以淹没耳畔的所有声音。窗外,风大了,绿影飘摇,模糊成片。半个多钟头后,我揉揉眼,一头扎进泳池里。
傍晚放学,开电瓶车驮小丫回家。下过雨的路面,湿哒哒的,倒映着街旁的霓虹,鲜红鲜红,像极了血的颜色。迎着风,我告诉小丫,小汪被人打死了。哭声从后背传来:“你确定小汪死了吗?”我努力平静语气:“小汪死在了家门口,总好过被人剥了皮,吃了肉……听说,爷爷在那个世界是做保安的,小汪去和爷爷做伴了。小汪年纪也大了,迟早是要离开的。”
说话间到家,小丫扑到床上,嚎啕大哭,不肯吃晚饭。许久后,她说:“我想明晚回家,给小汪磕个头,和他说几句话……”
看着小丫核桃样的眼睛,我忽然想起小王的话来:“是不是现在多欢喜,将来就有多心伤?”那时,他刚给他取好名字——小汪。
有风透过窗吹来,风里都是咸咸的味道。
原载于《姜堰日报 · 教育周刊》2024年5月28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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