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书房里有只旧保温瓶,它静静地躲在书房最不惹眼的角落里,铝制的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灰尘。那鹅黄底子、缀着细碎红花的漆面,早已斑驳不堪,露出底下黯黯的金属本色。瓶口那个塑料塞子,因为年代久远,早已失去了当初的弹性,变得脆硬易碎。虽然是件老物件,但我却时常盯着它沉思,有时还会轻轻地抚摸瓶胆底部,因为那里有一道用胶布细细缠裹了的裂痕。那裂痕,更像一把沉默的钥匙,会瞬间开启我记忆的闸门,三十年前从运粮到大伦求学路上的风声、雨声,煤油路灯下父亲湿透的背影历历在目。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我在大伦中学读高三,寄宿在离家十几里外的学校宿舍。农村娃读书,生活和学习异常艰苦,但充满着对前途美好期许的快乐,更有奋斗的激情。当然,物质匮乏,又正在长身体,最难熬的还是饥饿。晚自习铃声一响,同学们便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地回宿舍去。而我,却总要在教室外的廊檐下,多站一会儿。
我在等,等父亲来。无论田里的农活儿多么磨人,无论扎扫帚扎得手指如何酸痛,父亲总会在这个时辰,准时出现在那条从运粮李家舍通向大伦中学的沙土路上。一辆组装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全身的零件都跟着“哐啷哐啷”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老远。我每每是先听到这声音,然后才在路的尽头,看见一个被沉沉夜色包裹着的、佝偻着腰身奋力蹬车的身影。
他来了,从车前的铁丝车篮里,取出这个保温瓶,递到我的手里。瓶身,总是温热的,他的那双手,布满老茧与裂口。“快吃了,还热着呢。”他说话总是简单。
我打开瓶盖,一股混合着香气与热气的白雾便扑面而来。有时是一碗飘着零星肉末的菜粥,稠稠的,滑滑的;有时是几个滚烫的芝麻园子,糯糯的,甜丝丝的;最好的是母亲偶尔做的鸡蛋面,里面卧着两只煎鸡蛋,那是能香到人梦里去的美味。我便靠在墙根下,就着廊檐那盏昏黄的灯,狼吞虎咽。父亲呢,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我吃。他不问我的功课,也不说什么鼓励的大话,只是偶尔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一抹额角的汗,或是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他那张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种极柔和、极满足的光。那光,比头顶的灯光,更让我觉得暖和。
等我吃完,他把空瓶接过去,用衣袖把外沿擦一擦,依旧放回铁丝车篮里,只说一句:“我回了,你早点儿睡。”便又跨上那辆“哐啷”作响的自行车,消失在来的那条路上。我望着他那渐渐缩小的、融入夜色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保温瓶的余温,心里便觉得,这漫漫长夜,这无尽的习题,也似乎不那么难熬了。
然而,那个夜晚,却与往常不同。
我记得真真切切,那是深秋,风已经很有劲道了,蛮横地摇晃着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雨不算大,却极密,斜斜地织成一张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网。下了晚自习,我照旧在廊下等父亲。风把雨丝吹到我的脸上,凉飕飕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条路上,却始终没有响起那熟悉的“哐啷”声。
时间缓缓过去,终于,半小时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摇进了校门。父亲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也极艰难,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爽的地方,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脸颊,汇成一股细流,钻进脖领里去。单薄的旧外套,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身子上,父亲的身子更加单薄了。
他看见我,脸上竟有些愧怍的神情,嘴唇冻得乌青,哆哆嗦嗦地说:“路……路滑,摔了一跤。瓶……瓶胆怕是破了……饭也洒了……”
我这才看见,他那扶着车把的右手胳膊肘处,衣裳擦破了一个大口子,隐隐有血痕渗出来,被雨水一冲,洇开一片淡淡的红。我的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拿出那个保温瓶。瓶身沾满了泥水,那道后来被我缠裹的裂痕,想必就是那时产生的。他打开瓶盖,里面已没有了往日的热气,只有几片破碎的、亮晶晶的瓶胆碎片,狼藉地躺在瓶底,和着些许残羹冷汁。
“你看我……真是不中用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令人心碎的沮丧。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我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扶住他那冰凉而颤抖的臂膀。人说,父爱如山,可山是沉默而遥远的;父爱更像这脚下的泥土,承载着一切,孕育着一切,却总是被我们习以为常地踩在脚下。
父亲还是推着那辆破车,消失在风雨里。我捧着那个内胆已破的保温瓶,呆呆地立在廊下,许久、许久,不忍放下。瓶身的冰冷,透过掌心,一直传到我的心里,这个没有夜餐的夜晚,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情感,填得满满的。
那年高考我如愿考上了本科,录取在师范学院,四年后被城里高中招聘录用。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父亲买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个最新式、最保温的饭盒。父亲接过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士诚桥下水面的波纹。可他摩挲着那新饭盒,嘴里念叨的,却还是那句:“唉,可惜了那个老瓶子,跟了我好些年了……”
他或许永远不知道,那个内胆破了的保温瓶,在我心里,是那个雨夜全部的寒冷与温暖,是父亲胳膊上那抹刺目的殷红,是他那句“不中用了”的叹息,更是我年少心灵里,第一次对“感恩”二字,最具体、最疼痛的领悟。
如今,我也早已当了父亲。夜深人静时,我时常会想,父亲当年顶风冒雨送来的,哪里只是一份简单的夜餐呢?他送来的,是漫漫长夜里一团不熄的火焰,是沉重现实中一份朴素的信念,是一个农民父亲,用他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为我撑起的一片晴空。那个破了的瓶胆,碎的是玻璃,凝聚的,却是足以温暖我一生的父爱。
工作后几次搬家,好多东西都丢了,唯有这保温瓶,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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