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境”难得

连日秋雨,难得放晴。

清晨,沿着往日的步道散步,冷风一吹,路边的梧桐树叶簌簌飘落,望着干褐色的枯叶蜷在路边,嶙峋的树皮暴着纹路,再裹着几分干燥的风,空气里少了往日的鲜活,多添了些板滞感,头脑里突然出现一个词:老气横秋。

很奇怪脑中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词?为什么呢?

想起来了,这是已成为老婆的大学女友经常说我的一个词——老气横秋。

那时候,老婆还像个初中生,一头乌黑的头发直垂到小蛮腰,走起路来长发飘飘,曼妙多姿,中文系的校花;我则像个中年大叔,不修边幅,胡子拉渣。后来,很多同事看到我们的结婚照,常常惊讶:真是牛粪配了鲜花,大叔骗了校花!那时候没有“大叔控”这个词,如果有,老婆一定是“大叔控”。

因为苦难,因为挫折,因为谋生给予的阅历,让我在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三四十岁的沧桑,也有了同龄人少有的老成持重,行事做派有板有眼,四平八稳,不与小女生同一频道,小女生常常不满,批我:老气横秋!

可是,日月如梭,流年似水,韶华不再的小女生忽然发现,大叔老气横秋的一张脸,仿佛获得了驻颜术一样,二十岁如此,三十岁如此,四十岁亦如此,五十岁依然如此。局长口中二十多岁的“老潘”,成了丈母娘口中的“小潘”,成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眼中的不老男神、资深帅叔。

每念及此,心里既藏着几分沾沾自喜,更揣着满当当的感念——感谢生活早年递来的那些磨练,或许就是这份磨难,让我早熟,变得更加坚韧,更有内涵,也更有魅力!

开课的时候,偶遇一批迷妹崇拜的眼神,我就想,课不一定好,不老真好!

走在楼道,邻居的二宝总是脱口而出:“叔叔好!”他的母亲一旁纠正,叫“大大好!”我在一旁窃喜:大叔的感觉真好!

………

只是,这一场连绵的秋雨,忽然感到久不疼痛的肩膀,有些酸痛,连日来胳膊也不太自如了。

不由慨叹:老了,现在真的是老了!

这两年,腿脚似乎也没从前利索了,原来可以一步三个台阶,现在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偶尔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步两个台阶,随后就会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太稳重?第二天膝盖也会提出强烈抗议。只能一边自揉膝盖,一边自言自语:老了,真的老了!

这不,今日出门溜达,拿了一瓶矿泉水,准备出汗时喝喝,补充水分。等到大汗淋漓,想到喝水的时候,忽然想起大概是出门前换鞋,水放在鞋柜上,忘在家里,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自嘲自己的忘性:老了,真的老了!要服老,要服老!

服老,很难!服老,可能是最痛彻心肺的成长。

想起稼轩先生的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从“强说”到“欲说”到“休说”再到“却道”……个中滋味,难于言表,但一切都看开了,都放下了!

秋天,真是一个让人清醒的季节!

服老,何尝不是一种自我觉醒!承认衰老,坦然接受衰老,也是一种心智的成熟吧!

想起米友仁的“画中老境,最难其俦”,孙过庭的“通会之际,人书俱老”,老,不仅是一种艺术品位,更是一种人生境界!诗人叶芝吟唱:“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叶芝算是懂得“老境”的外国知音了。“老境”不是脸上的皱纹,霜鬓的白发,“老境”意味着成熟、厚重、沉稳与天全,是绚丽之极归于平淡,是静穆的崇高,朴素的伟大!

真正的老境其实是难得的,老境并不意味着我会停止追赶年轻的脚步,但一定会坦然接受年轻人的喧闹,我知道这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境,一定不是倚老卖老,我一定不会要求年轻人给我让座。

从不觉老到不想老到不服老,再到服老,坦然接受老的现实,享受老的古拙与淡然,恰似人生一个漫长而圆满的旅程。

如此说来,老境难得,难得老境。我离老境相去甚远,还需不断修炼。我会且行且珍惜,行到水穷,坐看云起,希望这一天悄然而至!

今又重阳,梧桐落叶别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