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坐在椅子上,依旧短发,黑了,瘦了,然而神彩奕奕、意气风发,笑嘻嘻地喊我“蒋丫头”,我正欲答话,一个激灵,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抬眼看窗外,天空阴沉一如我的心情。
小姨过世已近20年了,她只比我大13岁,如活着,今年也才61岁。二十年间,我无数次想把小姨的故事写出来,以唤醒更多如她一样的女性为自己活着,终究不能。如今,伤口虽仍鲜血淋漓,却可以忍受这疼痛。二十年间,我每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小姨,心会疼得揪起来。小姨的生日是腊月初八,二十年间,每年的这天,我都会在佛前点三柱香,祈祷小姨在天堂里一切安好。二十年间,时时念及她,暗自惭愧,欠她的实在太多,为她做的实在太少。
在所有的长辈中,我和小姨最亲近。我们俩实在太像,一样的会读书,一样的细腻敏感。读初中时,小姨来外婆家的日子就是我的节日,我俩挤在一张床上,咕咕唧唧,说不完的心里话。我中考考上二中,父母不想供我上学,是小姨反复劝我妈妈,我才得以上学。高中的日子清苦,小姨常来看我,装满满一饭盒好吃的带给我,鼓励我好好读书。我考上大学,小姨花半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我人生第一双高跟皮鞋。我生儿子,小姨给我炖鸽子汤。小姨对我的好,说不完。
我的小姨是中国所有传统女性的代表,温驯、善良、隐忍、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唯独忘记了自己。小姨不单对我好,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好。如此善良的小姨,婚姻却是不幸的:小姨高挑,小姨父却五短身材;小姨沉默寡言,小姨父是个话痨;小姨读到高二,小姨父却大字识不了几个。我自懂事起,常问母亲:“小姨怎会甘心嫁给这样一个人呢”?母亲总是避而不谈,掉过头去偷偷拭泪。再大一点,隐约知道了,小姨的婚姻是“交门亲”的产物。所谓“交门亲”,是一家的大龄儿子娶另一家的适龄女儿,作为交换,这一家再嫁一个女儿给对方大龄的儿子。这样就可以解决两家传宗接代的问题,至于女儿的幸福与否,就不在考虑之中了。从古至今,又有多少人在乎女孩的感受呢?
后来,我终于知道小姨悲剧的起因:我的二舅舅,一个当年的文艺青年,为了获得爱情和外公发生了激烈的抗争,未果,把自己拖成了结婚的“老大难”。有人介绍了比他小十岁的、后来成为我二舅母的女孩,前提是我外公要嫁一个女儿过去给女孩的哥哥。其时,我的二姨和小姨都待字闺中,外公本想将二姨许配给那家,但二姨死活不愿意,外公只好令当时正上高二的小姨退学回家结婚。“小姨就愿意?”,我问母亲,“肯定不愿意啊,但你小姨善良”,母亲叹息道,“你小姨结婚前一天才从学校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唉——”。多年以后,我听到梅艳芳唱《女人花》,想到我的小姨,一朵还没绽放的蓓蕾就被生活之手无情的摘下、揉碎、抛弃。如今,二姨也已作古,不知姐妹俩在九泉之下相遇是何情形,我想,该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吧。
我记事起,小姨已有了个女儿。小姨自己没读完高中,就希望女儿好好读书,不要像她一样苦。我工作后,表妹在八中读高中,我像当年小姨鼓励我一样鼓励她好好念书,但表妹读到高二就辍学了,不久就结婚生子,找的老公也不是小姨想象中的那类人。小姨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各种不如意压在心中,渐渐精神恍惚起来。也没人好好给她治,都认为她是自找的。我本想陪她出去治疗,母亲却不让,说这样会让小姨父和表妹难堪。终于在一个闷热夏天的上午,小姨用一块钱的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姨的一生,何曾有一日过得舒心畅意?就是在这样的不如意之中,小姨依然没有抱怨,她上班赚钱,操持家务,尽心尽力服侍外公外婆。她从没想过要离婚,要为自己而活。等我自己品尝了爱和被爱的幸福,等我的儿子考取了理想的大学,我才真正理解了小姨的委屈、痛苦和失望。
“好好的,怎么哭了”,先生问我,我从沉思中醒来,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小姨,您放心,您牵挂的蒋丫头活得不赖,您成全的二舅舅也活得好好的!我们会一直记得您,并像您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会把温暖带给他人!窗外,不知何时有微弱的阳光从昏暗的天空中透出来,给秋日的午后带来些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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