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拯救你,我亲爱的写作

暮光里的作文本摊在写字台上,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这是多少学生面对写作时的常态。写作成了学生的“紧箍咒”、家长的“挠头事”,更是语文教学的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范文讲了一摞又一摞,讲评磨了一遍又一遍,可学生的文字总干涸得像晒裂的河床,千篇一律的“总分总”里,我们却总是看不见活生生的“人”。

问题,或许从不在孩子身上,而我们却总把“写作”教成了“做题”,教他们拼模板、套套路,却忘了语言文字本是建造自己世界的砖瓦。当写作成了“挤牙膏”,文章成了“流水线拼图”,藏在背后的不是技巧匮乏,而是对孩子鲜活体验的漠视、对独立思考的放逐。

写作的源头,是生活,也只能是生活。就像草木离不得土壤,文字也离不得生活这方沃土。学生“无话可写”,不是生活贫瘠,而是没学会俯身细察,晨光里草叶的露珠如何滚动,食堂阿姨多舀的半勺菜藏着怎样的暖意,同桌转笔时指尖与笔杆的摩挲有怎样的节奏,这些被忽略的瞬间,原是最鲜活的素材。师生共同创写“班级史记”,不把写作当任务,只让他们做日子的观察员。于是有了“张三传纸条被抓,李四助攻反露馅”的章回体闹剧,有了“饮水机罢工,男生抬桶洒了半地水”的细腻描摹。当“一地鸡毛”被赋予审美的眼光,寻常日子,便成了取之不尽的写作源泉。

写作的种子,是被“热爱”催发的。爱生活、爱阅读的孩子,心里会长大好奇的芽儿:为什么月亮总跟着人走?妈妈骂完我,为什么偷偷抹眼泪?当他们想记下这些“琢磨”时,写作的种子便已破土。

这份热爱,让他们面对稿纸不再发怵,笔下的字,是心底要蹦出来的话语,纸上的故事,是生命想留下的脚印。在书页间与李白共醉、与苏轼同愁,在晨光里与草木对话、与飞鸟打招呼,当学生在阅读中找到共鸣,在生活中尝到滋味,对写作的热爱便会像藤蔓般蔓延。

写作,最打动人的永远是“真实”。哪怕笨拙粗糙,也比刻意雕琢的辞藻更有力量。她是“我妈骂我时声音像打雷,转身削苹果的手在颤抖”的细腻,是“数学题难住我时,脑袋里像一团乱毛线”的直白,这些真实的褶皱,恰是文字最珍贵的质地。我们师生共写“下水日记”,不按考场标准打分,只让文字自然生长。“日记朗读课”上,有人念“今天被游老师批评,却看见了她帮同学系鞋带”,念着念着红了眼眶;“日记辩论课”上,为“友情该不该分对错”争得面红耳赤,回头都把争执写进了本子。共同的生活,共同的心跳,点燃了写作最原始的热情。

写作与阅读,本是一场盛大的相遇,阅读,是与千百个灵魂对话;写作,是把自己的灵魂摊开给世界看。

课堂上的“有字之书”里,李白的酒气藏着孤独,苏轼的竹杖裹着豁达;生活这本“无字之书”中,老槐树的年轮记着岁月,菜市场的吆喝飘着烟火。老师应该是制造“相遇”的高手。带学生在书页里与古人撞怀,在晨光里与露珠招呼,在争执里与不同观点碰撞。当写作不再是考试的工具,而成了认识世界的脚手架,那些难啃的“硬骨头”终将成为精神成长的台阶。

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学生们提起写作,眼里有光,不是“要交作业”的慌,而是“我有话要说”的亮。文字不必华丽,却带着体温与心跳,带着对人间最真诚的打量。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写作”,是我写给生活的一封情书。张晓风说:“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你在。我在。”那么写作,自然也在。

我,我们还在路上,还在寻找,还在摸索,带着孩子们慢慢读,慢慢走,慢慢写。

这大概就是写作教学,最动人的模样。

来源:《姜堰日报·教育周刊》2025年9月2日 第3版